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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徐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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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尾巴被一场暴雨撕碎。

郁桑站在七中教导处的门口,校服袖子还在往下滴水。左边眉骨上方破了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某种无声的红色眼泪。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但又冷又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件被扔在雨里的瓷器。

“又打架。”班主任老周把一沓纸巾拍在桌上,声音里是那种已经懒得生气的疲惫,“郁桑,你这个学期第几次了?”

郁桑没接纸巾。他抬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眉骨上的血,疼得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没吭声。

“问你话呢。”

“没数。”郁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刚打完架的沙哑,“反正你也要记过,数不数有什么区别。”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处分单。郁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等老周把“留校察看”四个字填上去,等那份熟悉的公文措辞——该生违反校纪校规,经教育无悔改之意——然后他签字,走人,一切照旧。

但老周没有动笔。

“这学期最后一次。”老周把处分单推到一边,仰头看着站着的少年,“再有一次,我真的保不住你。你爸那边——”

“别提他。”郁桑的睫毛颤了一下,语速快了半拍。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躁,像是什么事情都掐着点的那种人。

老周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七中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没怎么被雨淋湿,因为打了伞,伞尖朝下立在门边,水珠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徐漾。

郁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对这个名字唯一的印象是上个月贴在公告栏里的转学生名单。他从来不看那种东西,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过,红纸上用黑字写着新转入学生的名字和班级。他没想过这个人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周老师,我来交转学材料。”徐漾的声音很平,目光从郁桑脸上掠过,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像在看一件走廊上的摆设。

郁桑也没看他。两个少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站着,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这种东西,在折叠的空间里总是会猝不及防地撞上。

郁桑被调到了高一三班。

老周的原话是:“你原来那个班你待不下去了,正好三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年级那边重新调配,你过去。”郁桑知道这不是调配,是他原来的班主任受不了了,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三班是年级主任带的班,没人敢不要。

他背着书包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四十分钟的课刚结束,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过道里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郁桑进门的那一刻,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了两秒,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窃窃私语,压低了音量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微妙的忌惮。

“就是那个打架的……”

“他原来是不是在五班?”

“听说上学期把一个人打进医院了。”

郁桑当没听见。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包拆开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坐他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转过去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郁桑翻窗出去了。

七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树冠大得遮天蔽日。这片地方夹在实验楼和操场之间,不怎么起眼,是全校为数不多的监控盲区之一。郁桑刚到七中的第一周就把这个地方摸清了——抽烟、打电话、躲人,这里最合适。

他靠着树干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眯了眯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某种瘾被短暂地满足了,又像是某种不太舒服的东西被压了下去。

眉骨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起来有点绷。

有人在靠近。

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很稳,不像是路过,像是有目的地朝这个方向来的。郁桑侧过头,余光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和深蓝色校裤的裤脚。

他没动,又吸了一口烟。

鞋的主人停在他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郁桑把目光从那双脚上移上去——修长的腿,拉链拉到领口的校服,微微偏着的头,和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转学生。叫什么来着。

徐漾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审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这里有人了?”郁桑先开口,声音散漫,带着点故意挑衅的味道。

徐漾没回答。他看了郁桑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郁桑意外的事情——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腰放在郁桑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台阶上。

“你眉毛上的伤口,有点发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郁桑盯着那张白色的纸巾看了好几秒。纸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差点飞走,他又把它按住。

他没有用那张纸巾。但也没有扔掉。

郁桑在三班待了两周,用一种不咸不淡的方式存在着。

他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他的时候从不手软。上课不听讲,但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发呆看窗外。作业有时候交有时候不交,全看心情。各科老师对他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试图管教到现在的选择性忽略,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周时间,速度快得让人心酸。

语文课代表叫沈砚秋,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每回收作业都会在郁桑桌边站一会儿,等郁桑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卷子,然后叹口气,默默帮他捋平了再拿走。

数学课代表叫陆时染,跟他几乎零交流,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天花板是“交作业”和“没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英语课代表就是徐漾。

郁桑不知道转学生是怎么当上课代表的。后来才听别人说起,徐漾的英语入学考试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一百二十分的卷子考了一百一十七,英语老师当天就跑到年级主任办公室要人,说这个人必须当我的课代表。年级主任说人家刚转来你让人家缓缓,英语老师说不行,缓不了,我现在就要。

于是徐漾就成了高一三班的英语课代表。

每到收作业的时候,徐漾会从第一排开始往后收,一本一本摞好,走到郁桑那一排的时候,会在郁桑桌边停下来。他不催,不问,就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收好的那一摞作业本,垂眼看着郁桑。

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压迫感。

郁桑在徐漾这样看了他三次之后,终于开始在上英语课之前把作业本提前放在桌角。

不是为了配合。是这个人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让他觉得烦。

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都发生在收作业的间隙。

“你的。”郁桑把本子往桌角一扔。

“谢谢。”徐漾拿起来,翻了翻,忽然说,“第三题答案写错了。”

郁桑抬了一下眼皮。

“选C,不是D。”徐漾说完了就走了。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业本。他根本就是乱写的,ABCD轮着来的那种乱写。第三题正好被他蒙成了C,本子上写的就是C,徐漾根本没翻开看。

他在诈他。

郁桑莫名地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打架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周的周三。

起因很简单,也很无聊。七中有个篮球队的,叫宋柏舟,是高二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年级里有点小名气。宋柏舟有个女朋友叫姜釉,长得很漂亮,据说跟郁桑以前在一个初中,认识。这天中午在食堂,郁桑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宋柏舟那一桌的时候,姜釉叫了一声“郁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就是打了个招呼。

宋柏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晚上放学,郁桑从后门出校,沿着七中后面那条巷子走到一半,前面拦了三个人。宋柏舟站在中间,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看郁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郁桑是吧,初三三班的?”

“高一。”郁桑纠正他,声音很平。

宋柏舟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表情更难看了。“我不管你是初几高几,离姜釉远一点。”

郁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今天很累,不想打架。昨晚他爸喝了酒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动了手,这次的借口是他期中考试排名太靠后。排名是靠后,但他爸打他的时候从来不看排名,排名只是随手捡起来的理由,跟烟灰缸、遥控器、茶几上的任何东西一样,顺手而已。

郁桑的左肋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弯腰捡个橡皮都觉得呼吸不畅。

“行。”郁桑说。

宋柏舟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反而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你在糊弄谁?”

后面两个人也围上来了。郁桑认识其中一个,叫吴峥,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不是什么善茬。

郁桑闭了一下眼。

算了。

书包先被扯下来扔到地上,紧接着是第一拳。宋柏舟打的是他右肩,力度不大,更像是试探。郁桑没躲,挨了这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宋柏舟见他没还手,胆子大了,又是一拳过来,这回打在了下巴上。郁桑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舌尖抵到口腔内壁,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巷口有人在看,但没有上前。

然后郁桑反手就是一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宋柏舟的鼻梁上。他听到一声闷响和宋柏舟短促的痛呼,血从宋柏舟的鼻孔里涌出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后面的吴峥扑上来了,第三个不知名的也扑上来了。郁桑拿手臂挡了几下,但他今天状态实在太差了。左肋那个地方被宋柏舟的膝盖顶了一下,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弯了一下腰,动作慢了半拍,被吴峥一脚踹在腿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校裤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被擦掉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又疼又脏。

他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但宋柏舟又踹了一脚,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后背撞在巷子的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黑了一瞬。

三条人影堵在他面前,阴影完全罩住了他。

他听见宋柏舟喘着粗气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又是一脚。

郁桑靠着墙,没有还手的余地了。他把头微微低下去,刘海遮住了眼睛。不是因为认输,是这时候如果有人路过,就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他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跟打架无关的东西全都咬了回去。

他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

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哭。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够了。”

郁桑听出来了。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个声音在每天的英语课上,用过于标准的发音念课文,语调不急不缓,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徐漾。

郁桑抬起眼,透过刘海和凌乱的视线,看到徐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刚去办公室取完什么东西,路过这里,正好碰上。

宋柏舟转过头,看见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生,没什么威慑力,刚想说什么,视线落到徐漾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徐漾?”宋柏舟的语气变得不太确定。

郁桑听到这个名字从宋柏舟嘴里说出来,觉得有点奇怪。他后来才知道,徐漾的母亲宋知意是本市最大律所的合伙人,宋柏舟的父亲常年跟这家律所有业务往来。在这个城市的上层社交圈里,宋柏舟和徐漾曾在某个饭局上见过,宋柏舟的父亲还特意介绍过——“这是宋阿姨的儿子,徐漾,人家成绩好得很,你多跟人家学学。”

宋柏舟虽然张扬,但基本的社交直觉还是有的。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最好绕着走。

“走吧。”徐漾没有多说,甚至没有看宋柏舟身后那两个人,只说了这两个字。

宋柏舟看了徐漾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郁桑,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了几变,最终转身走了。吴峥和另一个也跟着走了,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郁桑靠着墙没动。

他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左肋那个地方像被人拧了一把,膝盖上的擦伤火烧火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可笑,像个被人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破玩具。

徐漾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放在郁桑旁边。然后他在郁桑面前蹲下来,视线和郁桑平齐。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端正,但没有攻击性,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比例。此刻他浅色的眼睛看着郁桑,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

他只是看着郁桑,像是在等郁桑自己决定要不要站起来。

“看什么看。”郁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尾音带着一点不受控制的发颤。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坏学生”的形象差得太远了,狼狈得不像话,这种落差让他觉得愤怒,又不知道这愤怒该指向谁。

徐漾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郁桑面前的地上。

是两片创可贴,深肤色的,大概是放在书包里备用的那种。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郁桑脚边。郁桑蹲在墙角,头顶是那盏老旧路灯嗡嗡作响的白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很小的、蜷缩的暗块,和徐漾那条笔直的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小心重叠了。

“你明明也在找我。”徐漾说。

他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安静得过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郁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灯光,面孔隐在暗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线勾出来。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徐漾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郁桑一个人在巷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上的血都干了,结成深色的痂,和破损的皮肤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片创可贴,伸出手,用沾了灰的手指把它们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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