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是一条路,宽度不到两米,两侧是土壁,头顶也是土壁,像一条挖掘出来的地道,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平,很干燥,地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马车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路的中间有一座桥。
那是一座土桥,用黄土夯筑的拱桥,跨度不到三米,桥下是一道干涸的沟渠,渠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石头,桥面上长着枯黄的杂草,草根扎在夯土里,像老人脸上的汗毛。
周德厚站在桥头,背对着他们,寿衣在淡青色的冷光中像一件盔甲。
"这就是桥。"周德厚说。
林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土桥,桥不算高,拱形最高点离渠底不到两米,桥面宽度刚好够一口棺材通过,两侧没有栏杆,边缘裸露着夯土的截面,上面可以看到一层一层夯筑的痕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情绪已经沉淀了,只剩下事实本身。
"过了桥,你就真走了?"林野问。
"过了桥,我就能和秀莲团聚了。"周德厚说。
他踏上了桥。
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桥面上的枯草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干枯的手指在搓捻,第二步的时候声音消失了,桥面太干燥,黄土被踩下去扬起细微的灰尘,灰白色的尘雾在淡青色的冷光中悬浮了几秒才散。
他走到桥的最高点,停下了,转身看着林野三个人。
"跟上来。"他说。
林野踏上了桥,祝宴和烛燕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慢,桥面的夯土被脚步踩出浅浅的坑,灰尘在脚下蔓延。
走到桥顶的时候,林野看到了桥的另一边。
不是地道,不是土壁,是一片空旷,像一个人站在戏台的边缘,对面没有观众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虚无,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灰白,像一张没有被画上任何东西的纸。
"那是什么?"祝宴问。
"是他的一生。"烛燕说。
周德厚站在桥顶,灰白的寿衣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看着对面的虚无,像在看一面巨大的镜子。
"过来。"他说,"看完了,才能走。"
他迈步走下了桥,踏进了那片虚无里,灰白色的寿衣在触碰虚无的一瞬间像水彩被水化开,边缘模糊了,但人还在,他往前走,身影越来越淡,但没有消失。
林野跟了上去。
他的脚踩进虚无的那一刻,感觉像踩进了温热的水里,不深,刚没过脚踝,温度适中,没有阻力,但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灰白色就更浓一分,像浓雾在合拢,三步之后他已经看不到身后的桥了,五步之后他看不到祝宴和烛燕,十步之后他只能看到周德厚的背影,灰白色的寿衣在浓雾中像一面旗帜。
然后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一瞬间全部消失的,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幕布,林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子里,土墙,茅草顶,泥路,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是绿的,天空是晴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但阳光不热,像秋天的太阳。
他低头看自己,铁钎还在手里,但身体没有影子,脚下的泥路上什么都没有,他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的一切,但碰不到。
"这是他的记忆。"烛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野回头看,烛燕和祝宴站在他身后,同样没有影子,祝宴的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里的迷茫已经被警惕替代。
前面的泥路上,一个孩子正在跑。
六七岁的男孩,光着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柳条,边跑边回头,脸上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后追着一个更大的孩子,手里也攥着柳条,两个人在追逐,灰尘从脚底扬起来,在阳光中像金色的粉末。
周德厚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看着那个跑过去的孩子,他的寿衣在这个场景里格格不入,像一幅黑白照片贴在了一张彩色画上。
"七岁。"周德厚说,"那是我七岁的时候。"
画面变了,不是转换,是叠加,像有人在原来的画面上又覆了一层,村子的颜色淡了,新的颜色覆上来,还是这个村子,但更旧了,房子更矮,树更小,一个少年蹲在井边打水,扁担压在肩膀上,水桶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打湿了地面。
"十五岁,我爹死了,我开始挑水。"周德厚说。
画面继续叠加,速度变快了,像翻书动画,一个青年在田里弯腰割麦子,一个青年在夜里借着月光读一本破旧的书,一个青年跪在一座新坟前磕头,一个青年站在院子里。
"二十三岁。"周德厚说,"我认了秀莲当干女儿。"
然后画面跳了,像一块玻璃被打碎了,碎片散落,每一片里都是不同的画面,碎片旋转着、飞舞着、拼合成新的画面。
那年秀莲七岁,背着布书包,从院门跑出去,跑了两步回头喊,"爹,我去念书了!"
秀莲十二岁,在灶台前做饭,个头刚够到灶台沿,踮着脚翻锅铲,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秀莲十五岁,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书,夕阳照在她身上,头发被光染成了金色,她抬起头冲着镜头笑了笑。
画面在那个笑容上停了一秒,然后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一盆水从桌上泼下去,每一滴水都是一个碎片,碎片里是不同的颜色—,红色,大片的红色,红墙、喜床、红被子,秀莲躺在棺材里,哭着,闹着,手被捆的严严实实,就这么任由那些人把她封棺,下葬。
周德厚在另外一间房,已然死去多时。
"我愧对她。"周德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野转头看他,老人站在画面外面,灰白的寿衣在白色的病房里像一团陈旧的雾,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目光里有一种比泪更沉的东西。
画面碎了。
林野站在桥上,手里握着铁钎,脚下是干涸的沟渠,头顶是夯土的拱顶,周围很安静,他回头看,祝宴和烛燕站在他身后,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然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坍塌。
像沙堡被潮水冲刷,边缘先软化,然后整体塌陷,夯土的拱顶变成了碎片,碎片化成了光点,光点往上升,像倒放的流星雨,土壁、石阶、枯草、沟渠,所有的东西都在崩解,都在往上飘。
林野的脚离开了桥面,他踩在了一片虚空中,像踩在玻璃上一样,他低头看,脚下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而底下,是万丈深渊。
林野脑中突然响起电子音:
【第二玄忌结算中——】
【第二玄忌(已通关)】
【周德厚执念线已闭合】
【游僵清除完毕,影煞清除完毕】
【守灵夜时长:6小时47分】
【核心任务:送故人回家(已完成)】
【隐藏任务:救出周厚德的干女儿(鬼新娘)】
【已完成】
【隐藏任务:过桥(已完成)】
【任务解析:完成执念闭环,亡人无憾离境。】
【评分计算中——】
【未来者:林野】
【体力残余:31%】
【阴气侵蚀度:17%(未清除,建议24小时内处理)】
【通关评级:S-(12分完美评分)】
【获得道具:阳火铁钎(已绑定)、阴脉残图×1】
抬眼再一看,光线越来越粗,白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林野眯起了眼,身边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光斑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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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是直接跌落在玩家服务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