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她重复。
"我死了。"
"那你怎么还在?"
"我设了局。"周德厚说,"我设了七盏灯,灯锁了六客,也锁了我自己,灯不灭我就不走,我留下来——是为了等能灭灯的人。"
"等了多久?"
"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秀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叫了你一百二十年。"
"我听了一百二十年。"
新房里安静了。
绿色的烛光摇曳了一下。
"我不嫁。"秀莲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是尖叫,是很平静地说,"我不嫁给他。"
"不用嫁。"周德厚说,"那门亲事是假的,它们强配的,不作数。"
"但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用嫁。"
"我死了一百年了。"秀莲抬头看周德厚,白色眼珠里没有瞳孔,但林野觉得她在哭。
"我……好累。"
"那就走。"周德厚说。
"走哪去?"
"往西,柏木棺材头朝西,西面是极乐,你走西面。"
"我找不到路。"
"我给你指。"周德厚伸出手,指向西面——西厢房的方向,"沿着纸钱走,纸钱是路标。"
"纸钱被人踩了。"秀莲说。
林野心里一紧。
"踩了也没关系。"周德厚说,"路标还在,只是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你认得我的气息,也认得他的——"
他指了指林野。
"他是真客,真客碰过我的棺材,我的气息在他手上,你跟着他的手走。"
秀莲转过头来看林野。
白色眼珠,没有瞳孔。
秀莲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林野的指尖。
冰的,像触碰一截冬天的铁栏杆。
"你好冷。"秀莲说。
"你更冷。"林野说。
秀莲笑了一下,嘴巴还是没有恢复正常的大小,下巴依然半脱臼,但嘴角确实是往上翘了一点,那个笑容很丑,但是真的。
"我不嫁了。"她说。
"嗯。"
"我要走了。"
"嗯。"
"爹……你也会走的,对吧?"
"会,等你先走。"
秀莲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红色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朝西面走了两步——
然后停了。
"等等。"她说,"还有东西没还。"
她把手伸进嫁衣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匣子。
"它们想拿这些完成阴婚。"秀莲说,"我把它们扣下来了。"
她把匣子递给林野。
"拿去,给干爹拼回来。"
"谢谢。"
"别谢我。"秀莲转身朝西面走去,"我只是想帮爹爹。"
她走了。
一步一步,踩着白色的地面,红色嫁衣的裙摆拖在身后,走到墙边的时候,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扇无形的门。
秀莲走了进去。
裂缝合上了。
新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具男尸、和绿色的烛光。
"她的执念化了。"烛燕说,"她愿意走了。"
"还没完。"林野抱住匣子,转身往外走,"回去找周德厚。"
回到厅堂的时候,周德厚还坐在桌子的尽头。
但他的样子变了。
铜扣一样的眼珠更暗了,像快要熄灭的灯,寿衣上的黑色变得更深,像布料本身在老化。
"东西拿到了。"林野把手上的匣子放在了桌上。
周德厚低头看着那匣子,沉默了大约五秒。
"她走了?"
"走了。"
"往西?"
"往西。"
周德厚点了点头。
"上面那层院子还在。"周德厚突然说。
"院子?"
周德厚指了指厅堂角落——刚才被东西挡住的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字,没有锁,只有一个铜环。
"推铜环,走地道。地道通回上面院子的西厢房。"
"然后呢?"
"把我放进棺材,把匣子里的东西跟我放在一块,然后在棺材前点一盏灯,任何灯都行,蜡烛、柴火,灯熄一盏,六客就会死去一个,死完了,我就能帮你们开第三层的门。"
"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
"在这期间我们需要保护棺材?"
"对。"周德厚说,"六客的东西被我拿了,所以它们是不会善罢甘休,它们现在没有脸,但它们还有身体,它们会追过来,试图在灯熄前毁掉棺材,毁掉棺材就毁掉了灯,灯没了他们还活着,那我就死了。我死了,你们的出口就永远打不开,你们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林野看了烛燕一眼,又看了祝宴一眼。
"保护棺材。"他说,"守住西厢房,等灯熄完。"
"多久?"烛燕问。
"不知道。"
"守不住怎么办?"
"没有守不住的选项。"林野走向那扇小门,拉了一下铜环,门开了,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土质通道,黑漆漆的,大约一米宽,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
周德厚从桌前站起来,他走路的姿态很慢,像一具即将停摆的钟,他跟着林野走进通道,烛燕和祝宴跟在后面,影尸走在最后,祝宴的僵尸现在是影煞的躯壳,动作灵活,可以在后面断后。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土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嵌在土里的骨头,动物的,羊的、猪的、还有狗的,通道的地面是湿的,鞋底踩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大约三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林野推开门。
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