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晏辞彻底卸下了平日里温和克制的伪装:“顶多就能拿到一笔抚恤金而已,这点钱对许家来说不值一提,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也就对普通人来说,够混完一辈子罢了。”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死去的父亲用命换来的。说白了,他本人一无是处,我真搞不懂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恶意扑面而来。
但不过是针对许晏辰的。
兰濯表现了一下。
握着笔的手彻底停住,整个人安静着,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听见他这些话。
许晏辞看着他。
几秒后,兰濯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又扬起了那副惯有的、温柔无害的笑容。
相处这么久,许晏辞太清楚了,这副笑容从来都不代表开心,只是他最擅长的保护色和武器,用来掩盖所有情绪,用来伪装无辜。
兰濯看着他,声音软软轻轻的:“那你呢?你身上就有许家正统血脉吗?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评判别人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最尖锐的利刃,戳中了许晏辞心底最隐秘、最忌讳的心事。
许晏辞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脸色阴沉难看。
显然,这次的辅导气氛并不算愉快,但其实满心烦躁的只有许晏辞一个人,兰濯倒是半点都不受影响。
而远在学校上课的许晏辰,始终还记挂着这件事,上课间隙不停地掏出手机发来消息,接二连三地询问辅导的情况。兰濯每次都只回复一切安好,可许晏辰却觉得,他是在报喜不报忧。
一到下课时间,他便再也忍不住,急匆匆离开学校赶回许家。
兰濯早就知道他会提早回来,特意来到阳台落座摆好了姿态。
微微侧身,目光远望花木,白皙美丽的面容上笼罩上一层浅淡的愁绪,眉眼间还凝着几分落寞,整个人看上去郁郁寡欢。
刚过来的许晏辰看见这一幕,心头瞬间一紧,便快步上前来,屈膝蹲下,仰头看着兰濯,声音着急:“兰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他欺负你?”
兰濯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慢慢垂下眼睛,视线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许晏辰担忧地伸出手,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没什么。”兰濯低声开口。
可这样敷衍的回答,许晏辰还是不能信服。
他双手裹住兰濯纤细的手掌,将掌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渡到对方微凉的指尖上:“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话语顿了顿,他眼底多了几分无奈和不甘,“我在这个家里确实没有多少的话语权,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
说出这番话,许晏辰的心底已然暗自下了决定。他不想看着兰濯整日被困在许家这压抑的氛围里,被这么多的烦心事束缚。想要护好对方,他就必须不断变强,或者是积攒足够的能力,将来独自撑起一片天地。
想着这事,他低头,将唇轻轻贴在兰濯的指尖,温柔地落下一吻。
兰濯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却没有将手抽离。他将许晏辰的迷茫、怅惘以及决心,全都看在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摇摇头,重复刚才的话:“真的没什么。”
许晏辰沉默下来。
兰濯慢慢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见他垂着眉眼情绪低落,便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像安抚小狗一样,语调温和:“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安心在学校上课就好。”
许晏辰依旧低着头,面上瞧不出明显的神情,嗓音却低沉晦涩:“我就算好好上课,又能改变什么呢?”
兰濯唇角悄然弯起一抹弧度,转而又恢复成柔软温和的模样。他伸出双手,捧起许晏辰低垂的脸颊,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许晏辰顺着他的力道,看见了这一双满是温柔的眼睛。
“怎么会没用呢?”兰濯望着他,“你现在用心学习,积累学识,等将来学有所成,就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会拥有足够的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柔和:“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你走在我的前面,我也会一直跟着你,陪你一起往前走。”
许晏辰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眼前的人。
兰濯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收入眼底,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已经点燃了许晏辰心底的野心。
许晏辰不会再愿意一辈子寄人篱下,做许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养子。只要稍加刺激、步步引导,许晏辰心中的不甘和欲望就会愈发膨胀。
——这就够了,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迎着许晏辰专注深情的目光,兰濯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但是这笑意裹着几分算计,却浅淡得几乎没有痕迹,终究没有被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许晏辰察觉半分。
*
那日的课业辅导气氛僵硬沉闷,可这样的安排又无法更改,之后的辅导还是照常进行。
兰濯又是准时来到这间熟悉的屋子。
这一次,许晏辞的脸色依旧难看,他什么寒暄的话都没说,直接丢给兰濯一张卷子。
兰濯神色平淡,也不主动搭话,拿起笔,便开始认真作答。
许晏辞坐在一旁,余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当真沉下心做题,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说道:“遇到不会的可以问我,不用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