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点了点头,抬脚迈过了门槛,随后转身又将门关上了。
她进来之后,凝神看了眼兄长,便走过去,在萧时易为她空出的位置上坐下了。
窗外皎月盈盈,屋内烛明似火,点亮了她瞧向了萧时易的视线。
“兄长,婉清有心悦之人了。”
听到这句话时,萧时易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震惊之色,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次回来,他就感觉到妹妹有许多地方和以往不太一样了,不仅仅是她有闲心会去做桂花糕了的这件事情上,打从他在门口见到妹妹时,那种时而游离在外的陌生的疏远感也就接踵而至。
萧时易还以为是太久没有见到妹妹了,殊不知是她长大了,也有了真正的心上人,将心思全都花到那上面去了,他那时还停留在每次回来都替妹妹去烧毁那些提亲书的一点点心安和无奈上面呢。
萧时易并不知晓妹妹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究竟都接触了什么人,又认识了谁做朋友,只是听听父亲和下属在给他寄来的信中偶尔说起,但妹妹看人一向都很有眼光,所以萧时易一点都不担心,只是问道:“那人是谁呢?”
萧婉清看起来有些紧张,尽管兄长的态度已经很是温和了,连眉眼和唇角都在带着笑,目光柔和地像是开在冬日晴天中的雪梅,可她还是不安地攥了攥手指。
萧婉清低下头来,踌躇地回答道:“兄长……你见过的……白日里,她还和我一块出来接你。”
面对妹妹的不安,萧时易只是轻轻笑了笑,原本妹妹说他见过的时候,他还在猜想那究竟是什么人,但现在他大概能猜出个一二了,但萧时易没有立即说出那人的名字,只是对着白日里跟着妹妹出门来替他接行礼的下人和侍卫的脸一一描述了一遍。
而后萧时易玩笑道:“是那些人里的其中一个?”
萧婉清抬起了红润中带着一丝惨白的面容,似乎被吓得不轻,慌张的眉都快将眼里的水给挤出来了。
“不是……”
兄长能将下车给他递马凳的人都能记住名字,甚至把看门的脸都给报了一遍,就是没有说那个白天明晃晃就站在他眼前的人,萧婉清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了,故意避开这个话题,好让她知难而退的。
萧时易瞧妹妹这是快要急哭了,随后便收敛了笑容,平静地说道:“是林溯。”
姑娘眼里快憋不住的泪听到这两个名字,就这么忽地收回去了,心里锤起了鼓,哐啷啷地响,但萧时易的反应出奇地平静,萧婉清也对兄长过于冷静的神态感到了些诧异。
“你是怎么想的?”萧时易问道。
“我……”萧时易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就像是质疑,萧婉清早就慌到了不能自已,她没有想过被驳回了会怎样,既然觉定盘托出了,她就只做了孤注一掷的准备:“阿溯与我同为女子,我知晓这件事不为世人所认同,传出去,就连父亲和兄长也会为世人所耻笑,名节清誉就此毁于一旦,可……心悦就是心悦了,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和父亲也都知晓?”其实萧时易不是想问妹妹这些,可她既然说了,他便也没有打断她的话。
萧婉清怔怔地抬起头来,回答道:“是……”
于是萧时易笑了,妹妹这样的神情,他许多年未见了。
“其实为兄只是想问你,你既心悦于她,那在你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和父亲之后,又准备怎么做呢?”
萧婉清看着萧时易脸上的笑容怔了又怔,火光灼干净了眼底的冗杂,萧婉清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道:“我想……想和她成亲,想……父亲和兄长能够同意……让她能娶我。”
萧时易早就知晓自家妹妹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同,幼年时母亲如此爱护的便他这唯一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如今萧时易听到这些也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从前待她最好的便只有母亲。
萧时易只怕妹妹是分不清这份太过于亲近的爱,是时间一久而对身边人产生的依赖,还是藏在顽劣性子里的一时兴起,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是相信妹妹的,这也许是妹妹深思熟虑了很多年的结果。
不然他观察了妹妹和林溯这么久,那姑娘为何偏偏挑今年才同自己说起。
他沉思着,烛火在脸上勾勒出一道道明显的分割线,片刻后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萧婉清眼底的清明越来越亮,坚定不移地回答道:“我是。”
而后萧时易又问:“父亲知晓了么?”
萧婉清顿了顿,便道:“……还不知。”
“那她呢?林溯知晓么?你可有同她说明?这件事是你们两个商量好的吗?”
萧婉清再次抬起头来,清澈的眼里点缀着少女羞涩的明媚:“说了,说过了,她答应了。”
“嗯。”萧时易看着妹妹轻轻缓了口气,目光移向了面旁摇曳的烛火。
母亲生前的遗愿就是只要婉清能够开心快乐,无忧无虑,萧时易没能完成母亲的愿望,让妹妹在母亲离开的那四年里,也差些就跟着母亲一道离开了,还让她养成了一些郁郁寡欢的性子,直到林溯来了之后,她才渐渐又变得开朗起来了。
萧时易看得出来,她起初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个也还仍在低谷中的孩子,可当那个孩子愈发展现出生命的鲜活和美丽时,妹妹也才逐渐一步步向她靠拢了过去。
对她敞开心扉,同时好奇地探究,也变得比依赖自己这个兄长还要更加依赖她。
萧时易从那时就开始发现,妹妹原来已经和他走远了,是只身在一根独行木上向前,木端往另一头翘去,是他想拉也拉不回来的程度。
他知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可是在哪天呢?
是妹妹从前站在同样的丞相府门前,做下将要留下那个孩子的决定时,也随之付出去的责任?是那年妹妹因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那孩子吵架,回去之后在府门口放开他手时所远去的背影?还是今日他从外面回来,久违地感受到了一次对妹妹出来迎接自己时雀跃的陌生,好似许久都未曾如此了。
萧时易开始不断回忆妹妹从前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问过自己的每一个问题,最后只停留在一个答案上,那年末雪,自己躺在病榻上的妹妹对自己问,是她错了吗?
他的回答是:“如果是母亲,她也会这样做的。”
所以只要是母亲生前能够为她做到的,身为兄长,他就也一定能够做到。
这件事情,如果是母亲的话,从妹妹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一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