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蓉转过了头来。
时千秋并不奇怪她为何会知晓长公主当年的事情,只是笑着回答道:“不多,关系好些的都在这里了。”
杨蓉深吸了一口气,便又问道:“您和那位洛前辈都不是京城本地人吧?”
时千秋继续抵着扇子,仰头道:“的确不是。”
“洛前辈也认得那位柳姑娘?”杨蓉又问。
“至亲。”时千秋笑笑。
杨蓉遂看向他洋溢着深刻笑意的眼睛,沉寂片刻后解释道:“柳姑娘于我有恩,杨蓉一直铭记在心。”
时千秋也就顺着她点点头。
杨蓉又沉默,再抬起头来就是问:“当年您是怎样拒绝长公主的呢?”
时千秋只是摇着扇子,将那时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小的一闲散商人,哪里懂得什么谋权争位之事呢?”
一句话,换来的又是杨蓉长久长久的沉默。
而后她轻哼一声,眸中亦是清明。
时千秋这时也才开口问道:“杨姑娘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杨蓉寥叹一声转过头来:“没有了,杨蓉心中已然明了,多谢前辈不问缘由。”
从杨蓉的语气来看,她和长公主也应该是旧识,否则不会连长公主的这些不为人知的私事都了解地如此清楚。
可时千秋并没有着急过问,而是不紧不慢地回答完了她的每一个问题,杨蓉心里实在敬佩,也将他看做了让人尊重长辈。
见此时机,时千秋就接着道。
“无妨,那不知我想请花魁为邀月楼添彩的这件事,是否也已经有了着落呢?”
邀月楼就是半月楼,时千秋觉得之前那个名字不好听,不吉利,便将其改了字,变成了“邀月”。
举杯邀明月,清风揽无穷。
杨蓉便嫣然一笑,道:“都说穷极楼的时老板通晓天下事,却是一问难求,今日时老板回答我这么多问题,就算作是您下回去万花楼请妾身的酬金了,前辈静候就是了。”
这回二人聊地投机,这缘份也算是落下了。
萧婉清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洛青禾替她诊完脉,当即就拍了张药方子在案上,指定了让林溯去山上采,说每日必须严格按时定量的煎制服用。
萧婉清定睛一看,又是那几味苦到恨不得咬舌头的药材,还有一些是她连认都不认得的。
这回她可没得求情,也没得央着前辈再往外头包糖衣了,洛青禾是铁了心的要让她长长记性,免得她又把身子给熬坏了。
做完了这些,洛青禾就让林溯将之前的那块平安玉也取了出来,捏在指腹里揉了揉,便又还给了她。
临走时洛青禾看了一眼那群趴在帐外的人,目光扫过了那个把她叫地岁数很大的孩子,她可是全都听见了,却觉得没有必要去和一个屁点大的人类孩子计较。
而后她将视线放在季云鸿和刚刚才同时千秋一起走回来的杨蓉身上,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她以前从未见过,又是那厮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
最后洛青禾轻轻冷哼了一声,剐了眼模样极为轻松自在的时千秋,随即就眼神威慑她道:看好了,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时千秋摇着扇子想躲,却躲不掉,只好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应了下来。
洛青禾知晓她有多少次不着调,但交代好的事,她也是一定会办到的,便放心地走了。
往后林溯也不再帮着寺里的伙计卸货了,改成了每日都去上山采药。
说起来,洛青禾给的药方子上的那些药材,要寻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不过好在那些标注都够清楚,前辈又给了具体的方位,就连林溯这样对药草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找到和药方上对应的药材。
采完药后就是煎药,盯着药炉扇火的时候,林溯好像又回忆起了去年在山上天天给萧婉清煎药的日子,心想离小姐上回大病初愈,也没有相隔多少的时间。
想着想着,她就又愧疚了。
煎好了药她就将药析出,拿碗端去送给了萧婉清。
萧婉清委屈地拧着鼻子,问她可不可以不喝?
林溯愣愣地看了她一会,扭头说:“不行。”
然而萧婉清却又好像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接着说道:“那我们把这些药偷偷倒掉一些,再喝一些,前辈不会发现的。”
林溯怔了好一会儿,她想她确实可以这样做,就算到时候她替小姐挨了前辈的骂也没有关系,但这是洛青禾为了萧婉清的身体在着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于是沉默着,沉默着,林溯就低头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饴糖来,是她从山上下来,又特意跑回去城里买的。
“小姐,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糖,喝完了药就可以吃了。”
萧婉清静静地抬起头来,半晌之后,她笑了,笑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她说这些没规没矩的话,做出格的事情,笑自己可以天天都和她闹,不管怎样,她都会对自己事无巨细地好。
最后,笑自己也已经逗不动她了。
萧婉清就端过了那碗药,拖长了愉悦的音节,温声含蓄道:“好。”
但那之后林溯却发现,洛前辈写在那张药方上的药都可以在城里的药铺里买到,根本不用特意跑到某座山头上去采,只是她将那些药材全都换了名字,以至于一开始连萧婉清都不认识那些写在上边的药材。
四月初旬清明雨,连上枝头扰路人。
时千秋竟然来递了一份手写的信笺给杨蓉。
杨蓉开始还好奇,她平日里与时千秋又并无往来,也是最近才刚刚认识,是什么样的信笺,怎么会由他送来给自己?
可杨蓉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
“如何?”时千秋问道。
杨蓉叠起了信纸,反问道:“前辈这信是从何而来的?”
“前些日子我偶然路过距离这儿几里外的兰芳轩,有个毕恭毕敬的杂役小厮递给我的,说是他家小姐认识杨姑娘,希望能将这封信交到你的手里。”时千秋回答道。
杨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且不说那小厮是怎么知晓她和时千秋就一定有联系的,日子还挑地这样巧,这是算准了她这些天一定会在这间寺庙里,也相信时千秋一定会将这封信交到自己手里。
可时千秋的话听上去又毫无问题,而仔细想想,若是信上之人的话,想要查到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信上的人约她明日在兰芳轩见面,杨蓉还是去了。
裹挟着春寒之气的雨水落在这间横在春华芳草间的亭廊屋瓦上,泛起的雾气同雨幕一起织成了倾泻而下的帷幔,将那坐在亭中的人衬地朦胧幽静。
可她那一身佛赤金莲的华丽衣裳实在太过刺眼,纵使卸下了层层珠饰,也还是显得那样的雍容华贵,竟是凤仪之尊。
那前些天时千秋描述的给他递信的小厮,就站在女人的身旁低着头。
杨蓉走上了前去,在这间亭外距离女人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遥遥望着,便福身行了一礼,唤道:“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