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后萧婉清仔细看了眼那几张图纸,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后,将其铭记于心,又与时千秋攀谈了稍许片刻,商量等到材料卸完,过几天就可以开建了。
等时千秋要将那几张图纸收起来之前,她将怀中的那把刀摆在了图纸的上方,朝时千秋道:“前辈,婉清还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时千秋拿扇抵着唇,笑看了几眼那柄极为细长的横刀,这还是八年前他送给林溯道那把,他已然猜出小辈寻他所为何事,便道:“说吧。”
萧婉清颔首笑了笑,便知晓自己与这位至亲的前辈自然是不用客气什么。
姑娘低下头,顿时看向那把刀的眼中藏着无比深刻的柔情,她悠悠说道:“当年前辈赠她刀时便就说过,这把刀是使用的它的人用来保护自己和她所认为的重要之人的,这刀虽然开了刃,可这八年来,除了阿溯独自拿它练习的时候,它一次都没有算真正出过鞘,未沾滴血,几经岁月,却染霜尘,年岁久了,难免会有磨损,所以我想……重新再为它筑一遍刀身。”
时千秋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她看,待她说完,便问道:“你可想好了?”
萧婉清抬起头来,姑娘雪亮的双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澈热烈。
“想好了。”
“不怕那孩子会不高兴?”时千秋问道。
“她若不信我,便不会将刀给我。”萧婉清说。
时千秋嘴角的笑意渐深,他半敛着眸又问道:“那你想要怎么铸?”
萧婉清也同样扬起了嘴角,伸手缓缓碰上了那柄素朴的刀鞘,悦色道:“不难,就刻两个字,叫雪霁。”
雪霁初晴,万物开春,生则有灵,长盛不衰。
“对了前辈,我还想给她换个新的刀鞘,要能藏锋守拙的。”
“知道了。”
……
时千秋答应了,庙宇开始建的时候,他就因为这事儿出去了好几天,萧婉清夜里回去,林溯没有看见自己的刀,于是就慌忙问她刀去哪里了?是不是因为太忙不小心落下了?
萧婉清就将事情告诉了她,但她没有说要将刀身重铸的事,只说配鞘是要量刀身的,就让前辈都一起拿走了。
虽然林溯也不是很介意小姐突然就取走了自己一直戴着的佩刀,但这里的人都乱七八糟的,有偷有抢的,几里外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靖王,和他那些残暴的靖王军,要是这些人再来发难?她没了刀可怎么办?
萧婉清就安慰她道:“你我待在这里,有谁会来偷会来抢?靖王是奉旨的来的,就算他的军队势力再大,但在京城,他也不会能越过圣命来随意做些什么的。”
林溯蔫蔫地没了话,她也许只是太依赖手中的那把刀了,觉得要是在陌生的地方没了它,自己就什么都做不好了。
萧婉清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问到:“阿溯,你知道下午的时候我为什么叫你去搬东西吗?”
林溯抬起头来,模样颇有些委屈,可她向来是听小姐的,小姐说一她绝不顶嘴说二,于是她道:“小姐让我去,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萧婉清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毫无怨怼,可怎么隐隐却有意思倔强在里边,之前在丞相府的时候,萧婉清也从来就没有看出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她开始有些懊恼,自己对她的关心是否依旧有些少了。
萧婉清微微沉了些眸,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的心太燥了,我担心你一直这个样子,很容易就被别人影响了的,特别是靖王,他……”
“我没有。”
……
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因为生气和自己顶嘴,林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那双眸中竟有一丝怒火,她后来转开了头去,不愿将这样的视线对准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可萧婉清知道,她生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气。
今晚的星星很亮,连夜空下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静谧,济善堂本就没打算只布施一天就回去,再加上后面多了一个比较长的工程,萧婉清和时千秋带来的队伍也就都驻扎在这了。
废弃的道观里还有几间能住人的空殿,大部队就都搬了进去。
萧婉清找到了一个人跟着运货队伍走到这里的林溯,站在距离她身后仅有几步的位置,萧婉清开口唤了她一声:“阿溯?我能和你出去聊聊吗?”
林溯慢慢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她二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殿口门边的台阶上,在面前的铜盆里点了一堆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风又冷了些,呼呼地吹,她二人之间隔了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却好似一条长长的湍急的天河。
林溯不安地往边上看了一眼,从刚开始出来到现在,萧婉清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下午她也不晓得是怎么了,竟和小姐发了火,便不好意思再靠过去说些什么,于是她只好伸出手去挪了一下面前的火盆,将唯一的热源端到了又靠萧婉清近一些的位置上。
小姐怕冷,一直这样坐着的话,是会冻到的。
萧婉清悄悄看了她一眼,边上的火焰勾勒出姑娘懊恼又心切的面庞轮廓,寒冬的夜吞没了那片孤寂的背影,手心里渐渐回暖,天上却渐渐飘起了细雪,待在外面的人也差不多都回去了,只留下了几个门口守夜的人。
夜很深了,雪飘地越来越大,萧婉清终于开口问道:“你不过来一些吗?”
从刚开始喊她出来到在门口坐下,林溯总是很刻意地和她保持着不近又不远的距离,萧婉清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无非是对自己愧疚,可错了就是错了,知错能改就好,萧婉清不想让林溯对自己愧疚,更何况她也只不过是刚成年,偶尔闹点小脾气也很正常,萧婉清也挺欢喜她能够这样的,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才像个人。
林溯坐在墙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在慢悠悠地考虑到底要不要过去。
萧婉清就笑道:“你坐那么远,我怎么和你说心里话?”
林溯再抬起头,才跟着轻轻吸了一口气,起身摸着台阶坐了过去,火焰也渐渐照亮了她大半个身子。
她虽然坐过去了,但脸还是别开的,也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萧婉清的一片一角。
“你就想这个样子听我说话啊?”她闷着不说话,萧婉清瞅着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但其实她能这样过来,自己其实就已经很开心了。
林溯别着脑袋听见萧婉清在后边笑了,她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耳朵红了一些,僵着脖子一点点地转了过去,眉心都快拢地和小山一样高了。
可在看到萧婉清脸的那一刻,她沉重的心情却在此刻又变得轻盈了,可它跳的太快了,快地好像自己的胸腔都要留不住它了。
心变轻了,可她的眉头却又皱地更厉害了,眼里多了一份别的情绪,心慌和无奈,在吞下了喉咙间的那份酸涩后,她才又渐渐捋平了眉间的皱痕,眼里又只剩下了深沉。
萧婉清将她的这些情绪一刻不落地收入了眼中,她开始还暗暗有些吃惊,窃喜,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落空感,失望和落寞。
萧婉清随后拿起了放在脚边的木棍,往盛着火的铜盆里挑了挑,雪花碰到火星立马就消融消散,她们在寒冬相遇,可雪花永远走不出冬天,火也不需要一直燃烧。
听闻北国有十里飘雪,四季如冬,可她从未去过那里,也从未亲眼见过那里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萧婉清轻声开口说道:“阿溯,你下午的时候不是问我,我们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吗?”
从前这句话只有萧婉清问她的份,可那些年少不成熟的誓言慢慢遥远也变轻了些许,所以如今也能轮到她来回答了。
林溯在一旁看着她挑火,听到她说话,便认真地抬起了头去,寻她被火光温暖的侧脸和被燃烧地滚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