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的风吹地要比外头还冷，满地都是未洒扫过的落叶和积雪，二人的鞋边都沾上了稍许湿润的杂草。

一声声清脆而悠凉的声音贯彻在这座道观空旷的院子里，可到头来，也只有萧婉清一个人在喊。

然而走了许久，那回荡在道观里的呼唤声越来越弱，里边的姑娘低下了头，悄悄瞧了眼身边走着的人，颇有些沮丧的搓了搓露在外头被冻红的指尖，便不再叫唤了。

脚下踩的枯枝败叶在这样萧瑟的环境里有些响，林溯捻着手里的几颗花生米低下了头来，于是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小姐，你怎么确定阿幸就一定会跑到这座道观里来？”

阿幸就是那只小雪狐名字，名字还是萧婉清取的，她似乎很喜欢取这样的名字，洛青禾知道了之后也就随她了。

萧婉清抬头见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便如释重负般地向她笑了笑，回答道：“我不知道啊。”

林溯听完之后愣了愣：“那你还……”

于是萧婉清掂量着手里的几颗花生米，继续对她说着：“阿幸很聪明的，就算不来找，它也能自己跑回去。”

林溯不说话了，她倒真是紧张地把这事都给忘了，想着她便又将手里的花生米撒了几粒到脚下的雪地里。

“阿溯，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连周围发生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也不见你答应，那儿的人有些多，我怕你头一回可能会不太适应，所以就想趁这个机会拉你单独出来走一走。”萧婉清边解释，接着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是忙了一早上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吗？还是我和前辈说话的时候，提起了某些你不想回忆的内容？你累了吗？”

“趁着还没回去，和我说说吧，你方才在前头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可是萧婉清说了那么多，林溯都没有回答，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逐渐停了，雪地上的脚印也就到此为止了，雪花落下来粘在靴子上，填补了周围的一些空隙。

萧婉清见状，便也紧接着跟她停下了。

“怎么了？”萧婉清看着她问道。

是自己的某一个想法猜对了吗？她想。

见她这副模样，萧婉清竟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林溯还是没有说话，她就这么默默在原地站着盯了萧婉清好一会，后来她目光躲闪了一下，悄悄缩了缩了脖子，就道：“没什么。”

白雪覆盖着残破道观里的一片片墨瓦青墙，废弃石像旁那株枯树的枝头也看不见几朵新出的花，松垮的门框之间，弥漫着一股厉雪过后清冽又厚重的土尘味。

她二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

没有回应。

于是萧婉清裹了裹身上厚实的雪裘，将被冻红的手缩了进去，又开口问道：“那好吧，就算没有，那除了这些，今日你也忙了一早上，见了这样多的人，就没有什么感想想同我聊聊的吗？”

林溯抓紧了手里的刀，看着萧婉清浑似几年前那般清澈悠然的眼眸里，她张了张口，吐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没有。”

萧婉清忽然就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很好，她的阿溯真的长大了，她转而低下了头，欣慰的同时，也不知为何又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空落感。

然而下一秒，林溯就又对她说道：“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不累，我只是很高兴。”

萧婉清愕然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她那满眼仅有雪色的双目，也知道她上一秒还在盯着自己看。

别开头去的姑娘耳朵好像红了，掩在那些点点细雪旁随意轻扬的黑发之下，无比可爱。

“高兴什么？”萧婉清问道。

她刚才还有些忧愁的神情一下就转变成了期待和喜悦，连嘴角都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我很高兴，能和小姐一起做这些事情。”林溯往肩上的雪裘里稍微埋了下脑袋，回答道，这让她的内心充实又安定。

耳边的风吹地好冷，枯树的枝丫晃动着，却好似生出了雪梅，人的心里也随着这些话语一点点地又热了起来。

“是么……”萧婉清淡淡的应着，话音里听不出太明显起伏的情绪。

可林溯转过头去，却见到那姑娘稍稍低了些头，轻抖着肩头上叠了些薄霜的裘绒，明眸皓齿，笑得如同枝头的梅花一样娇艳灿烂。

后来她说：“我也一样。”

可林溯听到后，看起来却没有她那样高兴，而是又稍微闪躲了一些目光，问道：“那我以后，也能和小姐这样一直在一起吗？”

萧婉清听了她的话难得怔了一下，抬起头去，将她眸中那细微闪动的波光一一捕捉入眼，可还没等她欣喜又忐忑地想要回答，前头两座屋子相交处，一条较为深遂的窄道里，便传来了一声狐狸的叫声。

刚才还在交谈的二人双双转头望去，而后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止住了方才泛滥的心思，一同走向了那里。

萧婉清率先探身走了进去，林溯紧随其后。

这条窄道比起外头还要稍微阴暗一些，里边的积雪很厚，也更加冷。

林溯走进去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她们在那里看见了一个身着锦衣玉袄，半蹲着的男人。

男人一身银纹玄袍，贵气却阴寒，而她们找了许久的小雪狐正伏在积雪上的那层枯叶里，吃着那个陌生男人手里摊着的碎米糕。

林溯当即就将手里的刀拔出来了一些，这种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无处可去的难民，这个气息不怎么好的家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萧婉清则是皱了皱眉头，她似乎依然认出了男人的身份，于是她蹲下身伸出了手去，唤了声小雪狐的名字：“阿幸，过来。”

好在小雪狐似乎是已经吃饱了，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在男人的掌心前竖了竖耳朵，转头就跑了回来。

小雪狐跑到萧婉清的掌心前，姑娘便收回手将它抱了起来，然后站在原地，也是稍微警惕地看向了面前刚才喂它的那个男人。

男人见来的只是二位姑娘，便低声笑了笑，揉了揉手里的糕屑慢慢站了起来。

“原来它叫阿幸。”男人起身之后，不但不慌张，那张瞧起来无比阴鸷的俊脸上笑起来也是那样好看。

可这并没有令二位姑娘放下对他的戒心。

萧婉清沉默不语。

男人又看着对方对自己颇为戒备的模样笑了笑，仍旧不以为意，他突然抬起手来。

林溯还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忙将手里的刀又抬起来了一些，向前挡在了萧婉清身前。

然而男人只是伸手扣了口拇指上那只纯黑的玉扳指，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转而就问萧婉清道：“它是你雪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