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也跟着她默默低下了头。

这位弘慈大师傅似乎闭着眼，听到声音这才转过头来，冲着萧婉清的方向一低头，也回了个佛礼。

而后弘慈大师傅举着那形若枯槁，却好似仍生机丰满的手冲着姑娘点了点。

于是他身旁便走出了一位先前搀扶他下车的僧人，僧人伏低了身子，双手向上，萧婉清递上了一本泛红的册子：“萧姑娘，这是师傅要让我转交给您的东西。”

萧婉清稍微愣了一下，便伸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打开来看了一遍后，她合上册子，面上便稍带惊讶地问道：“大师傅想要重修这儿的道观？”

这想法未免也太突如其来了，且不说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资金，光是这一片的流民想要清走，就是一件极为费时费力的事了。

然而弘慈大师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身边便有小僧替其开口回答道：“不是师傅，这其实是大宣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长公主？”

萧婉清正惊惑着，对面的弘慈大师傅便稳缓地从袈裟里取出了一张叠起的金纸。

小僧上前去拿来了那张金纸，将它又递到了萧婉清面前，边道：“长公主是弘慈寺常驻的香客，这一年来也时常在关注着济善堂的变化，殿下心系天下，遂特向圣上请来了这一纸金言。”

萧婉清接过后，将它展了开来，上边正是大宣长公主的亲笔提字。

写着“城东三十里地道观废弃已久，圣上隆恩，特拨国库黄金千两、白银千万两，改其为佛堂，命名“永安寺”，供流民安置，许天下大同，惟愿护我国民长乐永康，千秋万世。”

纸张下还有大宣国印，圣恩皇命不曾有假。

萧婉清的手抖了抖，片刻之后，她遂也收起了那张金宣纸，叠掌含蓄道：“是……谢圣上隆恩，谢长公主挂念，民女，领旨。”

“精修佛堂所用的物资会有靖王殿下的亲卫直接从城内运送至城外，萧姑娘大可放心，只消等着便好。”小僧接着说道。

“多谢小师傅。”听完，萧婉清低福了福身，便又伸手往边上侧了一些，恭敬道：“弘慈大师傅舟车劳顿，就先请随我往这边来吧。”

小僧代其点了点头，可哪知这位弘慈大师傅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用那宛如枯树之新芽的手捻了捻虎口悬挂着的佛珠，对着萧婉清以及她身后的林溯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啊……”

声如高堂之上的梵音，淬如清钟嗡鸣。

特别是林溯，在看到弘慈大师傅那双深如勾壑般闭起的双目时，心里竟有一丝空灵的余音震颤，然而她看向小姐，她却仍与平时并无二致。

伸出的掌心稳健，面上含笑，连衣袖都未曾抖过一片。

之后招待安顿好了弘慈大师傅，萧婉清就带着林溯往时千秋的方向赶了回去。

路上林溯才向她问道，那位长公主是何人？

萧婉清就边走边压低了些声音对她说道：“这位长公主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宣婧，既然之后要修缮佛堂，难免会有接触，你小心一些便是，在外头的时候莫要离我太远。”

林溯听过后眸中微亮，她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

那之后，林溯和萧婉清回到了时千秋所在的地方。

时千秋已经将所有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好了，这会儿也开始张罗了起来。

她们带来的车马人手也算够用，可从城外想要挤进京城的流民实在太多了，萧婉清回来后也入到了布施的队伍里去。

林溯在一旁看见她披着那件厚重的裘衣，将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了一截光洁白皙并没干过什么重活的小臂，帮忙舀起大锅里热腾腾的白粥递给上来争抢的流民，看上去麻烦极了，她皱了皱眉头，提议道：“小姐，让我来吧。”

可萧婉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抽空走到一旁，从那众多摆好的笼屉里取来了一些蒸好的馒头递给林溯，向她往刚才来路上碰见的几个身着破布衣，又畏畏缩缩的小孩子昂了昂头。

林溯遂也看见了那三三两两堆在路边上的小孩子，可她依旧放心不下小姐，于是萧婉清便说：“不是要帮我忙吗？你把这些个馒头分给那些孩子，我就让你帮我的忙。”

林溯犹豫了片刻，在萧婉清坚定又不容反驳的眼神里，她才接过了她递来的东西，冲那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给。”在走到那几个孩子身边后，林溯细心地将腰间的刀悄悄向后别了一些，才俯下身来，将手里热乎乎的白馒头低给了这几个不敢上前来的小孩子。

那几个手上沾了些泥巴和土灰的小孩子你看我了我一眼，我看了你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大姐姐，推推搡搡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一个敢上前来。

林溯开始只是想将馒头快些给出去，好快些回到小姐身边去，但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揉了揉手里发白热乎的馒头，才明白萧婉清为什么要让她来送这几个馒头。

原来这些孩子无一不都是小时候自己，只是自己比她们要幸运地多，遇到了小姐，但他们的命运也不算太坏，至少今日，这里还有她们。

林溯随即又蹲下了身去，地上的雪浸没了她膝盖，林溯又将手里的白馒头往前递了一些，让开了些身去，指了指身后不远处那群正在奔走忙碌的人。

“你们看，大家都在那边排队领东西，放心吃吧，这些都没有问题。”

听完她的话，那几个小孩中稍微大一些的才露出头来，将信将疑地往前凑了一些，接过了林溯手里那几只热乎乎的馒头，却问道：“可是……明明连家里的大人都不要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是孩子的那双眼睛太过清静，透过它似乎能回忆起去年小雪，烛火啷当的书房里，那盏点灯台上残留的香醉云烟。

“予人以善，何问缘由。”

城门外的十里酷寒中，不知是从哪传来的低语，待那些孩子再抬起头来时，面前的大人已经站起了身来，她高的都看不清脸。

“快吃吧，一会冷了。”

林溯最后轻轻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着，终于抱着她给的馒头吃了起来。

林溯转身之后，第一个在那些忙碌的人群中寻找的便是她所熟悉的那抹戴青色的身影。

为了更方便活动，萧婉清已经将披在外头的那件厚实裘衣脱去了，她更瘦弱了，那抹青色在人烟中虽也灰蒙了些许，可林溯还是很快就找到了。

她动身向前走去，萧婉清正在帮着时千秋盛粥发给伸手前来讨要的流民。

林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也没有发现，直到那杵在边上没什么事干的人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小姐。”

“嗯？”萧婉清转头见是她，便对她展露了一个稍显忙碌的笑容：“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完了？”

林溯也就稍稍往来时那些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点头道：“办完了。”

“那好，过来一起分粥吧，这边还有很多人呢。”萧婉清轻轻一点头，也没像一开始说的，让她帮自己的忙，而是指着一旁有只空出来的碗勺让她过去。

林溯也再没计较什么，走到那儿后便放下了腰间的刀，拿起了盛粥用的长勺，刚盛满了一只空碗，在她的面前便一并涌来了好多双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她抬头看一眼，几乎愣住了，没过一会，她将碗递了出去，眨眼间就不知道被哪个人抢去了，而人不但没有变少，还争先恐后地又涌来了一大堆。

她不晓得应该先将手里的粥递给谁，反观小姐，她比自己要厉害多了，从容不迫的，面上还是带着熟悉的笑，还有功夫喊：“别急，慢慢来，都有，小心烫……”

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了，而当下她自己却已然顾不得其他了，只好又低下头，匆匆忙忙盛粥去了。

萧婉清额头上已然出了些汗，也不知是被热气熏地还是活动燥的，她伸手擦汗的功夫，便瞧了瞧边上那人一眼，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有些可爱，可萧婉清还是担心她，自己抽不开身，就拜托另一旁的时千秋，请他过去看看。

时千秋也远远地瞧见了那儿的热闹，便放下了盛粥的勺子，走了过来，到林溯身后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冲她说道：“别紧张，慢慢来，我们都在呢。”

林溯往身后看了一眼，时千秋笑了笑，指了指让他过来瞧瞧的那姑娘，萧婉清撩着袖子朝她看过来，林溯便又瞧见了那足以令人心神安定的笑。

那之后林溯心里就稍微松了口气，盛粥的动作也没有方才一开始那样忙乱了。

时千秋和她说完话后也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她的这片铺位停了下来，帮起了她的忙，林溯觉得周围的人好像稀松了些许，抬头才发现原来是前辈留了下来。

她很难再向旁人解释这样的心情了，她从开始像眼前这些一无所有的流民和孤儿一样，逐渐变得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有了在乎的人，这一切都是一个叫萧婉清的人带给她的，这样充实的感情填满了她的内心，也叫她变成了一个足够渴望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