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陪你们了。”千诩抱歉地说,“今天真轮到我值守,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们该去朝谒殿了吧?”安迪想到晨昏定省的规矩。
“不去,我要回去补觉。”漱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愿望着漱明离去的方向,面露忧色。
许愿一路跟随,来到了漱明在临照台的寝宫。宫门前,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许愿在此徘徊许久,既不敢进去,也不肯离开,时而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沉思,最后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宫铃被风吹得叮当响,许愿心里却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漱明扶着门框,淡淡道:“你在我门口坐了这许久,究竟有什么事?”
许愿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说,希望我能达成自己一个愿望。”
漱明“嗯”了一声,心中暗忖:原只是不想欠他的,然而他居然真的有求于我。
许愿又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接着说:“可我有一愿望,即使倾尽愿灵,也不可能实现。”
漱明“哦”了一声,又问:“那到底是什么愿望,竟让愿神如此牵挂?”
许愿低首,叹息一声,还未及开口,便被漱明打断:“就算不能实现,愿神也不必过于介怀。世人欲望太多,哪里都能满足?不能实现,就放下吧。”漱明语气淡漠。
漱明心想:他凭什么让我为他做事呢?想要赖上我,那是不可能的。
许愿有些失落,垂头丧气地说:“感谢殿下宽慰。只是……这是那人唯一的愿望,我不忍心弃之不顾。”
漱明倚着门,心想:那又关我什么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那是谁的愿望”,其实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让愿神如此在意,还与我有关的,在神界又有几人呢。
“神君陛下!”许愿虔诚地说。
“啪”的一声,漱明把门关上了。漱明暗自咬牙:还真是……不玩了!
许愿急忙敲门,恳切地乞求:“殿下,我知道殿下无需对此负责,但这个愿望唯有殿下才能完成。”
“神君陛下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坐稳这江山吗?这个已经实现了。”漱明隔着宫门回答,心中冷笑:神君的愿望,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换一种方法禁锢我、控制我?我才不上当呢!
“不是的!请您开门听我细讲。”许愿在门外乞求道。
漱明开出一条门缝,对可怜兮兮的愿神说:“愿神若还有别的请求,但说无妨。若是与神君有关的,就不用费心了。”
许愿又低下头,双目满含忧虑:“可是,我只想实现这一个小小的愿望。”
漱明冰冷地命令道:“那你还是快走吧!”
说罢便再次关上门。这一次关门声很重,明显是不高兴了。
许愿急促拍打宫门的手慢慢落下来,他双手合抱置于胸前,做许愿状,低声道:“打扰殿下了。”
他挪步离开,一步一回头,总有牵挂似的。
门外是长久的静默。漱明又打开了宫门,望着幽长而空荡的回廊,心头涌起深深的失落:真的走了?也不是很执着。
漱明踏步至门外,他其实还是期待许愿留下来的。若他再多求一求,说不定自己就心软答应了。可他走了,怨不得别人。
漱明转身,与一直躲在墙侧、听见动静又出来的墨辰撞了个正着。漱明“呀”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墨辰道歉:“对不起师父,徒弟鲁莽了。”
“少来这一套。快随我进去。”
漱明住的院子,是临照台中最明亮雅致的一个院子。墙角种着紫色蔷薇,藤蔓已经翻过墙去,院内满墙花开,花枝招摇。
漱明在院中石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墨辰,一杯留给自己。他问:“安迪还在睡?”
墨辰点点头,有些不乐意地说:“师父,为什么我们要分开住呀?没有我们陪着你,你睡得着嘛。”
“我想清净会儿,不行吗?”漱明故意这样说。
“啊?”墨辰放下杯子抗议,“这是师父的真心话吗?师父不爱我了吗?把我丢给安迪那家伙就不管了吗?”
漱明喝自己的茶,不予理会,却没由来地心烦意乱。
“今天想去哪里玩吗?”漱明提议。
这个墨辰虽然是个修炼废材,但绝对是完美的玩乐搭子。去玩从不抱怨路长路远,越是惊险刺激,越是奋勇尝试,而且非常好哄。
可这次墨辰并不感兴趣,而且还说:“好久没学习,生出许多罪恶感来。”
漱明心中腹诽:不学习还有罪恶感?我差一点就信了这鬼话。
“那好,我正好查查你的功课。”漱明黑着脸说,“好久没揍你了。”
“别别,先容我温习一下。”墨辰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一天,漱明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不断地回想许愿说的那些话。他很想知道神君的愿望是什么,想帮他实现,却又担心自己做不了太多。
愿神说是一个小小的愿望,该是多小的一个愿望呢?我若再去找许愿问清楚,是不是就不好再拒绝?这种矛盾和焦躁折磨了漱明一整天。傍晚时分,他还是唤来了许愿。
这天天气并不太好,空气闷得慌,雷雨将至。许愿的内心也十分忐忑,但还是怀着希望踏进了小院的大门。
漱明在房间内点了许多蜡烛。在无妄世生活久了,他喜欢被烛火簇拥的感觉,觉得既梦幻,又温暖。
许愿行拜礼,漱明端正坐。许愿有些恍惚了,尤记得当年,他也是这样端坐于朝堂,匆匆一面,已过经年。
方才许愿进门时,廊外的风潜入室内,吹灭了烛光树上几根蜡烛。漱明起身拿起火折子,一盏一盏地将熄灭的蜡烛点燃。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竟也感到不耐烦,泄气般地说:“说吧,神君的愿望是什么?”
漱明认输,他想就算是要付出自由的代价,也无所谓了。
许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宝盒,里面放着神君的心愿石。他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陛下所愿,唯此而已。”
漱明关上火折子放在烛台边,接过盒子,取出心愿石。心愿石发出亮光,神君的愿望由眉心进入漱明的识海,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待一切平静,漱明轻松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以实现的愿望,小事一桩!”
许愿心中涌起喜悦。
漱明又问:“只是以后的日子还长,为何哥哥总是纠结过去?”
许愿深沉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只有在回忆里,才有自己真正想要、却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漱明顿了一下,微微点头,这才让许愿起了身。漱明看着许愿想:他是愿灵,我是契灵,我们之间很是相近。帮助他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这确实是你无法实现的愿望,我或可完成。”说罢,漱明将心愿石置于胸前,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带着几许期待,慢慢闭上眼睛。
哥哥的愿望其实也是我的愿望,就让我们一起回到美好的最初,我愿与哥哥——同梦!
许愿施法,漱明随即陷入了沉睡。
铃声隐没于雷鸣之中。漱明安然沉睡,然而他何能时醒来,却未可知了,而且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