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问了‘凭什么’。”
陆瑶沉默了很久。问心台上,仙尊和无数围观的修士正在等着她被雷劫劈成“正常人”。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体内那道正在重组的灵根。它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也不是任何变异灵根。它是新的,它正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废弃经阁里读到那本残卷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尚未被诊断的孩子。她不知道什么叫“天道谱系”,什么叫“异种灵根”。她只是觉得那本残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她说话。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直到很多年后,她才从一本杂书上读到。
那个词叫——共鸣。
“就叫‘共鸣’吧。”她说。
“新灵根‘共鸣’已命名。定义生效。天道谱系更新中——”
九霄仙宫的钟声响了。
那是三百年来从未被敲响的“谱系钟”。它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响——天道谱系新增了一道灵根条目。上一次响起,还是三万年前。
整个大虞仙朝都听见了这钟声。
天机院内,九位长老同时站起。首座长老的脸色白得像纸。他面前的天道玄镜正在疯狂闪烁,一条新的条目正在自动写入——《天道谱系·卷首·灵根总纲》。
新增:共鸣灵根。
属性:未明。
品级:未明。
定义者:陆瑶。
天机院炸了锅。
“她给自己定义了一个新灵根?”
“这不可能!定义权是天道玄镜的!这是天道!”
“如果她可以自己定义灵根,那还要我们天机院干什么?还要玄镜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问心台上,仙尊的脸色同样精彩。他的职责是审判,但现在审判的对象给自己定义了一种新的存在形式。这相当于罪犯给自己发明了一条新的法律。他判不了。
“你是来审判我的,”陆瑶说,“但你审判不了。因为你的天规里没有我这种灵根。”
仙尊沉默了很久,然后收起星袍,露出真容。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面容清俊如少年,头发却白得像雪。他看着陆瑶,忽然笑了。
“你是来找我问‘凭什么’的。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陆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站起来,虽然浑身是血,却挺直了腰。
“因为我不想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我只想证明,不需要正常。”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问心台下激起了无声的涟漪。那些围观者中,有一些人的眼神变了。他们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叛逆的念头”,想起自己曾经也质疑过某一条《基本道法入门》上的真理。然后他们吃了归正丹,忘记了一切。
但现在,他们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是血却不肯低头的少女,忽然觉得那些被忘记的念头,又从心底浮了起来。
仙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陆瑶一个人能听见。
“三万年前,站在这里问你那个问题的人,是我。”
陆瑶的瞳孔猛地收缩。仙尊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离去,星袍翻飞间,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去吧。你会被追杀,会被污蔑,会被说成是疯子、骗子、走火入魔。但你会被记住。三万年前那个人失败了,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我希望你不一样。”
问心台之审以一种史无前例的方式结束了。天道定义权被质疑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大虞仙朝。陆瑶走出问心台的时候,没有人阻拦她。不是因为不想拦,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拦。她给自己定义了一个新灵根,这在刑律上是杀头大罪。但没有律法规定过这种罪怎么判。她活在法外。
她没有回家。她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那个被诊断为“理解能力不够”的少年追了上来,磕磕巴巴地说:“我叫小石头,我、我想跟你学道,就是那种会问为什么的道。”
陆瑶看着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你可能会被通缉。”
“我已经被通缉了。因为我刚才在告示墙上多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陆瑶是我老师’。他们说我‘被蛊惑’,要抓我吃归正丹。我就跑了。”
陆瑶沉默良久,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旁边的山壁上刻了一行字。
“此处开宗立派。宗门暂定名——问心宗。”
“不收束脩。不收灵根品级。只有一条门规:每天问一个问题。问天、问道、问自己,问那些被说是‘不可问’的事情。问够了,就是修炼。”
小石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重重点头。
一天后,来了第三个人。一个被诊断为“杂念三千”的女修,说她的杂念就是修行时总能想起母亲,戒律堂说这叫元神不纯,要治。但她不想治。她问陆瑶:“想念母亲,真的是杂念吗?”
陆瑶回答:“我不知道。但如果是,那这世上最纯净的东西,大概就是石头。”
三天后,来了第十三个。
七天后,来了第三十七个。
他们聚在那面刻着“问心宗”三个字的山壁前,没有大殿,没有功法,只有一堆篝火和一堆问题。
“天道真的存在吗?”
“历史是谁写的?”
“我们为什么非要做正常人?”
陆瑶坐在篝火边,看着这群被诊断为“有问题”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万年前那个人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问心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所有人同时听见有人在问“凭什么”。
而现在,她有了。
她有了一个新灵根。她有一面山壁。她有一群不被定义的人。
更重要的,她有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野火一样正在烧遍整个大虞仙朝——
定义权,究竟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