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定在周五上午九点。

地点不在天幕计划指挥中心，而在华国国防部的主会议室——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深灰色的隔音材料，长桌能坐三十个人。今天坐了二十二个。军方高层、情报部门负责人、外交部和科技部的代表，以及几位不便具名的“特别顾问”。

苏鹤鸣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他的正对面是空军副司令韩光，右手边是总参情报局的刘副局长。长桌的主位空着——今天的会议由国防部长主持，但他要到九点整才到。

八点五十五分。

苏鹤鸣翻开面前的文件，又合上。他已经把内容背下来了——《天幕计划第一阶段评估报告及第二阶段实施方案》。厚达四十七页，涵盖了天幕系统过去三年的运行数据、未来两年的升级计划，以及一个被单独标注为“附件三”的部分。

附件三的标题是：《关于与非人类个体“林夏殊”开展有限合作的可行性评估》。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议题。

九点整，国防部长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站起来。部长摆了摆手，示意坐下。

“开始吧。”

苏鹤鸣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他没有用遥控器，而是用手势控制——天幕系统的操作界面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任何外设。

屏幕亮起。一张全球地图出现在投影上，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红色、蓝色、绿色，分布在各个大洲和海洋。

“天幕计划。华国最高级别的全球防御系统。立项十五年，实际部署十年，全面覆盖三年。”

他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一片红色光点。

“红色是天幕的监测节点。全球三百二十个，覆盖所有关键战略区域。蓝色是防御节点。一百八十个，配备能量护盾和定向能武器。绿色是指挥节点。十二个，分布在本土和海外基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天幕计划的设计目标是——抵御任何来自外部的、超出人类现有技术水平的威胁。包括但不限于：小行星撞击、太阳风暴、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外星文明。”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震惊——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天幕计划的存在。但“外星文明”这四个字被公开说出来，还是让空气变得凝重了一些。

“三年。”韩光开口了，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三百二十个监测节点，一百八十个防御节点，十二个指挥节点。苏将军，你知道这些节点的建设和维护费用是多少吗？”

“知道。每年占国防预算的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韩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启用过的系统，占了国防预算的百分之十二。”

“它被启用过。”苏鹤鸣切换到下一张图。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波形图和对应的卫星影像。“去年三月，东海监测节点捕捉到一个异常能量信号。信号源在海底，深度约三千米，持续了四十七秒。事后分析确认——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也不是人类技术能产生的波形。”

“确认了什么？”刘副局长问。

“确认了——有一个非人类能源体，在东海海底活动了四十七秒。”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安静。”部长敲了敲桌子，“苏将军，继续。”

苏鹤鸣切换到下一张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在图书馆里被拍到的侧脸。浅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安静地坐在窗边。

“林夏殊。滨城大学中文系大一学生。外表二十二岁，实际年龄一百二十七岁（融星年龄）。来自一个我们称之为‘融星’的外星文明。二十年前到达蓝星，任务是评估蓝星是否适合殖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他的立场？”部长问。

“他的初始任务是‘建议殖民’。但他选择了蓝星。他阻止了另一个融星观察者——代号‘零’——的破坏行动，在能量被抽走一半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保护蓝星人。他的联络人、融星探索派领袖维森，正在研究一种可以替代殖民的能源方案——生命能。”

“你相信他？”韩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苏鹤鸣看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证据。证据表明，他的行为和他二十年前的报告不一致。证据表明，他在保护蓝星。证据表明，他的母星内部存在分歧——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殖民。”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时间线。

“融星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最快两年零十个月后到达。天幕计划是目前蓝星唯一的防线。但天幕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部长问。

“它的能量护盾频率是基于人类的能量模型设计的。融星的能量特征和人类完全不同。如果不做调整，天幕计划在融星舰队面前——是一堵纸墙。”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韩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所以你需要林夏殊的数据来调整天幕计划。”

“对。”

“你要和那个写了‘建议殖民’报告的外星人合作。”

苏鹤鸣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韩将军，你知道诺曼底登陆之前，盟军为什么要和法国的抵抗组织合作吗？因为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德军的弱点。抵抗组织不是盟军的朋友，但他们是德军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永远是朋友，但在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可以是盟友。”

韩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部长。

“我反对。和一个身份不明、立场不明、来历不明的外星人合作，风险太大。我们需要的是——控制他，研究他，利用他的技术，而不是和他‘合作’。合作意味着平等。他不配和蓝星平等。”

苏鹤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压住情绪的习惯动作。

“韩将军。你说‘他不配和蓝星平等’。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融星的舰队明天到达，天幕计划能撑多久？”

韩光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按照目前的参数，天幕计划在融星舰队的标准火力下，能撑——四十分钟。”苏鹤鸣的声音压低了，“四十分钟之后，天幕系统崩溃。之后的事情，我不需要描述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调出附件三的最后一页。

“林夏殊可以提供融星舰队的能量特征数据、能量护盾的频率参数、以及他们可能采取的战术。这些数据可以让天幕计划的防御效率提高——百分之三百。”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百分之三百。”刘副局长重复了一遍，“你有数据支持吗？”

“有。温明薇——地外研究所的研究员——用林夏殊的能量特征模拟了融星舰队的攻击模式。模拟结果显示，调整后的天幕系统可以将防御时间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两小时以上。两小时，足够我们启动所有应急程序，足够我们在第一波攻击中保住关键设施。”

部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鹤鸣，然后看向韩光，然后看向刘副局长，然后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投票。是否批准与林夏殊的‘有限合作’——合作范围仅限于技术数据交换。不涉及任何战略决策。不涉及任何军事行动。不涉及任何对天幕系统的直接控制。”

韩光举手反对。

刘副局长举手赞成。

外交部的代表举手赞成。

科技部的代表举手赞成。

另外十七个人中，十二个人举手赞成，四个人举手反对，一人弃权。

“十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部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苏将军，你负责执行。但有一条——”

“部长请说。”

“如果林夏殊有任何异常行为——任何——合作立即终止。他的身份从‘合作者’变成‘威胁’。到时候，天幕计划的任务不是防御融星舰队，是防御他。”

苏鹤鸣看着部长的眼睛。

“我知道。”

会议结束后，苏鹤鸣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其他人都走了。只有他和国防部长两个人。

部长走到窗边——虽然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墙。

“苏鹤鸣。”

“在。”

“你儿子和林夏殊走得很近。”

苏鹤鸣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一下。

“是。”

“你对此没有意见？”

苏鹤鸣沉默了几秒。

“有。但我儿子的选择，我尊重。”

部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如果有一天林夏殊出了问题，你儿子会是第一个被牵连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支持和他合作？”

苏鹤鸣站起来，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

“部长。我支持和他合作，是因为他是目前唯一能帮我们挡住舰队的人。不是因为他在和我儿子做朋友。如果有一天他出了问题——”

他停了一下。

“我会亲手处理。”

部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下午，苏鹤鸣回到天幕计划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