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继续下沉、继续涣散、继续破碎。
我开始看见无数细碎的、被我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看见年幼的我,小小的身子,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安静沉默,不爱吵闹,不爱撒娇,从小就比别的孩子乖,比别的孩子懂事。别的小孩在院子里奔跑嬉闹的时候,我只能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发呆,因为稍微剧烈一点的活动,都可能让我头晕不适,都可能让母亲提心吊胆。
我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添麻烦。我从不索要玩具,从不任性哭闹,从不提出过分的要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听话,病痛就会放过我,母亲就会少一点辛苦,生活就会多一点温柔。可命运从来没有因为我的乖巧,对我有半分手软。
看见第一次发病的夜晚,年幼的我浑身僵硬、意识涣散、浑身发抖,母亲抱着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夜风凛冽,她跑得跌跌撞撞,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又冰凉。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医生护士来来往往,神色严肃。我在模糊的意识里,只记得母亲紧紧抱着我,一遍一遍说“不怕,妈妈在”。那一夜,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一个容易坏掉的小孩。
看见第一次拿到确诊单的那天,白纸黑字,冰冷刺眼。双相情感障碍、继发性癫痫、长期神经紊乱、终身□□、无法根治。医生平静的语气,母亲苍白的脸色,我懵懂惶恐的心情,尽数清晰浮现在破碎的脑海里。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彻底被贴上了残缺、病态、终身无解的标签。从那天起,我的秋天,提前到来,岁岁荒芜,无人抵达。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被药物与复查填满。白色的药片,一支支针剂,一张张检查单,一次次往返医院的路途,构成了我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全部底色。别的孩子在长大,在探索世界,在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而我在吃药,在复查,在控制情绪,在对抗随时可能到来的崩溃与发病。
我熬过了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耳鸣轰鸣,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等到天亮。情绪坠到谷底,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无数次产生放弃的念头。躯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害怕被人发现,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独自忍耐。我熬过了无数次情绪崩溃、自我厌弃、轻生执念翻涌的时刻。我熬过了无数次躯体失控、先兆频发、濒临失神的煎熬。我熬过了三年日复一日、苦涩难咽的药片,熬过了三年旁人无法理解的压抑、自卑、惶恐、孤独。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活过了。
只是命运从来不肯善待我半分。所有坚持,所有隐忍,所有自愈,所有拼命活着的执念,终究一无所获。终究无人渡我,无人救我,无人抵达我的荒芜深秋。
“你已经很勇敢了。”江寻声的声音温柔包裹住我彻底破碎飘摇的意识,轻轻接住我所有无人诉说的委屈,“你已经拼尽全力,走完了你能走的所有路。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到最后这一刻,终于彻底释然了。我不再厌弃自己,不再觉得自己是拖累,不再觉得自己不该降临人间。我只是,生来就该属于深秋,生来就该凋零早逝,生来就该拥有一场无人抵达的人生。我的命,仅此而已。
白昼的光线缓缓移动,时间安静流淌。母亲依旧跪在床边,静静陪着我最后的时光。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目光温柔又绝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是想把我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刻进骨血、刻进余生每一寸岁月里。她在好好告别,用她最温柔、最无声、最绝望的方式,送别她十七岁的小姑娘。
书桌上的药盒静静摆放着。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冰冷沉默。那是我三年岁岁朝夕相伴的宿命,是我日日吞咽的苦涩,是我无数次挣扎自愈的证明。曾经我依赖它求生,后来我憎恨它禁锢,最后我彻底放弃它、远离它、挣脱它。药救不了我的命,留不住我的生机,填不满我的荒芜。它只是陪我走完了我苦苦煎熬的最后一程人间岁月。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林晓的消息停留在清晨那句带着糖味的问候。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复,再也没有机会和她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路上,再也没有机会接过她递来的、带着体温的糖果。那些细碎又温暖的日常,那些简单又平凡的陪伴,在这一刻,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开始回想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暖瞬间。母亲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林晓毫无保留的靠近与陪伴,江寻声自始至终不离不弃的温柔。这些温柔像一点点微光,照亮过我漫长荒芜的秋天,让我在无边黑暗里,有过片刻的安稳与欢喜。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不奢求健康顺遂,不奢求圆满幸福,只希望还能遇见他们,还能被他们温柔对待。哪怕依旧病痛缠身,依旧结局凋零,至少我曾被好好爱过,曾好好爱过别人。
房间很静,世界很慢。
我在漫长的、温柔的、极致痛苦的平静里,一点点告别我的母亲、我的朋友、我的青春、我的病痛、我的人间。最后,我告别江寻声。
我的意识微微凝聚,在无边荒芜的心底,轻轻唤他。
“江寻声。”
“我在。”他永远应答,永远在场,永远不离。
“对不起。”我轻声说,碎碎的、软软的、带着最深的愧疚,“我没能陪你久一点。”
他跨越虚幻与现实,奔赴我无人抵达的深秋,陪我荒芜,陪我破碎,陪我煎熬,陪我温柔。他给了我这辈子唯一无条件的偏爱、唯一全然接纳的温柔、唯一不离不弃的守护。可我依旧,还是先走了。还是留他一人,看着我的秋天彻底落幕,看着我的人生彻底成灰,看着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一无所有、终究无人抵达。
“不用对不起。”他轻轻安抚我所有的愧疚,温柔到悲凉,“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结局。我知道你的秋天无人抵达,知道你的人生注定荒芜,知道你注定早凋、注定落幕、注定无归。可我还是选择奔赴你。遇见你、守护你、陪伴你、送别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圆满。”
我涣散的心底,轻轻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真好。哪怕全世界都不懂我、都离开我、都放弃我,他始终懂我、始终信我、始终爱我、始终陪我。我的人生无人抵达,但我被他完整抵达过。这就够了。
窗外最后一丝残余的秋风缓缓停息,整座小城彻底归于深秋的死寂。落叶归根,秋华落尽,残秋留影,万事终局。我的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缓,意识一层层沉入无边黑暗。所有人间光影、所有温柔牵挂、所有病痛煎熬、所有爱恨不舍,尽数褪去。
我最后听见的,是母亲温柔哽咽的呢喃。我最后感知的,是掌心残存的一点人间温度。我最后拥有的,是江寻声岁岁不离、至死不休的温柔。
人间很苦,人间很累,人间很残忍。可我来过,爱过,被爱过,温柔过,坚持过,努力过。我的十七岁,残缺、破碎、短暂、荒芜。无人抵达,无人圆满,无人救赎。但我的残秋,曾留过一点点温柔的光影。
这就够了。
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听见他落在我耳畔,温柔到极致、悲凉到极致的终章低语。
“霜霜,别怕。你的秋天无人抵达,我便随你长眠残秋。人间留不住你的温柔,我便永远留住你的模样。岁岁深秋,年年叶落,我永远属于你,无人可替,无人可抵。”
天光静默,残秋终影。
我的人间,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