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无比可悲。
“早点休息。”母亲轻轻起身,替我拉好窗帘,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夜里难受就喊我,别自己扛。”
“嗯。”
她轻轻带上门离开,彻底将一室安静留给了我。
房门闭合的瞬间,所有刻意的温柔、所有伪装的安稳、所有乖巧的外壳,终于可以轻轻松动。
我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由黑暗的余韵包裹自己,任由药物缓慢侵蚀我的神经。
药效在持续攀升。
劳拉西泮的安眠镇静彻底铺开,大脑思维逐渐迟缓,所有焦躁、紧绷、残留的恐慌,一点点被强行抚平、淡化、消解。情绪被磨得平整无波,没有低落,没有烦躁,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一片死寂的平坦。
这就是药物驯养出来的安稳。
它不要我快乐,只求我平静。
它不要我鲜活,只求我稳定。
它不要我热烈活着,只求我安稳存在。
我抬手拿起桌角的药盒,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塑料格子。
三年来,我的身体早已形成了精准的药物反应机制。
氟西汀负责压制抑郁沉底的绝望,遏制自我放弃的念头。
碳酸锂负责平抑双向极端情绪,杜绝情绪两极撕裂。
奥卡西平负责修复紊乱脑神经,阻断癫痫发作的通路。
劳拉西泮负责兜底镇静,抚平残留焦躁,稳住整夜安眠。
四种药物层层设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我的崩溃,也困住我的人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轻颤的指尖,心底漫起无边无际的茫然。
我到底算活着吗?
每天按时醒来、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静坐、按时入睡,没有大喜大悲,没有爱恨贪念,没有期待向往,没有少年意气,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机械地完成每一天的流程。
不痛,却也不暖。
不崩,却也不活。
窗外的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我微微偏过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窗外。
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像一只不断伸向窗内的手。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干净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漫进房间。
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味,不是秋风的凉意。
是一种像雨后松林、像深秋月光、像被水洗过一般清冽干净的气息,轻轻柔柔,落在我鼻尖,瞬间压下了盘踞一室的苦味。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
房间门窗紧闭,不可能有风进来。
更不可能有这样干净到不似人间的气息。
我的心跳,第一次在药物压制之下,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指尖的震颤,在这一刻,奇迹般停了。
我缓缓抬起眼,望向灯光未及的角落。
房间依旧安静,窗帘依旧拉着,没有任何人推门而入,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可我清晰地感觉到——
有人在。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
不是幻觉带来的恐慌,不是发病前的错乱,是一种极其安稳、极其温柔、极其让人放松的存在。像黑暗里天生的一束光,像秋风里独独为我而来的暖意,没有压迫,没有惊扰,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三年来,我第一次,不再觉得孤独。
下一秒,一道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在我耳畔。
像风穿过林间,像月光落在水面,像有人俯身,在我耳边,用最克制最温柔的语调,轻声说:
“别怕。”
“我在。”
我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发烫。
十七年人生,无数次崩溃,无数次硬撑,无数次独自坠入黑暗。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别怕”。
从来没有人,在我最荒芜最破碎的时候,对我说一句“我在”。
母亲爱我,却不懂我。
医生治我,却只看数据。
同学远离我,视我为异类。
全世界都要求我安稳、听话、配合、正常。
只有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
不问我病情,不问我药量,不问我为什么发抖,不问我为什么不哭不闹。
只是轻轻告诉我。
别怕。
我在。
我缓缓抬起手,朝着那片黑暗的角落伸过去。
指尖穿过一片微凉而虚无的空气,没有触碰到实体,却像是抚过一片温柔的风。
可那道声音,再次清晰响起,带着极淡的笑意,清冽又干净:
“我知道你很累。”
“以后,我陪你。”
灯光依旧柔和,房间依旧安静,药片依旧躺在盒中,我的病症依旧没有消失。
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属于人间、不属于现实、不属于药物幻觉的存在。
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虚妄却温柔的救赎。
我望着那片空茫的黑暗,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
“你是谁?”
风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低低落下,像一句宿命的谶语。
“我是江寻声。”
“是为你而来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