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黎说她宁愿活在幻觉里。你以前有没有也宁愿活在幻觉里的时候。”
诊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时雨以为白也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杯搁在诊桌上的声音。
“有。”
时雨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把门楣上的纸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她走了几步,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暗红细线还在微微发光,频率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像是某种被安抚之后的平静。她想起苏黎在铜镜里看到的那个完美的自己,想起她说“我宁愿活在幻觉里”时白也沉默的那几秒,想起白也口袋里那条银链和链尾那枚极细的银戒。戒指戴在链子上而不是手指上——也许是因为她戴过,后来摘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戴过,只是留着。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时雨今天能问的。
第四节
苏黎签约之后的第一周,时雨去了她的公寓做第一次例行追踪。
公寓的门没有锁。大概是冉遗鱼不需要锁——它制造的幻觉本身就是最好的屏障。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密密实实,但没有像苏黎刚注销账号时那样把所有反光面都遮起来。浴室的镜子重新装了一面——不是买的新的,是用很多块巴掌大的镜片碎片拼起来的。时雨数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十片,每一片的角度都不同。碎镜片拼成的镜面上,苏黎的脸被分割成几十个细长的碎片。每一片里的她都是同一张脸。完美的,无瑕的,她一直想要的那张。
苏黎站在碎镜子前面,正在往脸上涂抹着什么——不是化妆品,是鱼缸里的水。她用指尖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拍在脸上,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仪式。那只小鱼瓶放在洗手台边缘,里面的水已经少了三分之一。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和冉遗本体吐气泡时留下的那种膜一模一样——小鱼也在吐气泡。它在替苏黎维持幻觉。
时雨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翻开笔记本写道:“第一次随访。饲主喂养频率:每日。宠物状态:活跃,自主吐泡。容器内水量较带走时减少约三分之一。宿主行为:用鱼缸水涂抹面部,重复性仪式化动作。碎镜装置:原镜碎片重新拼接,面积扩大。”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洗手台边缘——那只小鱼瓶旁边放着一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长发。梳子不是苏黎的——苏黎是黑发,那几根头发是白色的,银白,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极淡的光泽。时雨认出了那种白。她在诊室里见过太多次——白也的头发就是这种颜色。不是染的,不是褪的,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旧宣纸上褪尽了颜色的墨痕一样的白。苏黎把梳子带回公寓,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白也借给她梳头,也许只是苏黎在诊室里捡到的。但梳子在这里,在苏黎的洗手台上,旁边放着那条正在替她维持幻觉的小鱼。
时雨伸出手,把那几根银白长发从梳齿上解下来,绕在手指上,然后放进包里内侧的夹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带回去还给白也。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还没想清楚。
第五节
第三周,时雨做了第二次随访。
这次她提前了一天,没有按预约时间来。她想看看苏黎在不被观察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公寓的门仍然没有锁。她推开门,房间里的窗帘仍然拉着,碎镜子仍然拼在墙上,但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完美的苏黎。
碎镜子的每一片碎片都映着苏黎的脸,但每一片都是不同的。有一片里是她真实的塌鼻梁,有一片里是她修图后的鹅蛋脸,有一片里是她三年前素颜的圆脸,有一片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四十岁以后的模样——法令纹很深,眼尾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眼神很平静,比她现在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这些碎片里的苏黎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眨眼,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哭。她们都是苏黎,但没有任何两个是相同的。冉遗的膜在碎裂之后失去了统一性,每一个碎片都变成了独立的幻觉源。苏黎现在照镜子,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完美的脸,而是几十张脸同时在看自己。
洗手台上的小鱼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水面上那层透明膜比上次更厚了,厚到苏黎换水的时候需要用指甲把它划破才能倒出来。瓶底沉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鳞片——是鱼蜕下来的第一片鳞。
苏黎坐在碎镜子前面,正在用手指摸自己的脸。不是涂水——是摸。她用指尖摸过颧骨、鼻梁、下巴、额头,像是在确认每一块骨头的形状是否和昨天一样。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黑暗中用指尖读盲文。她摸到自己的下颌角时,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时雨站在门口看着她摸完了一整张脸,然后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那几十张不同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话:“哪一个是我。”
时雨没有回答。她在笔记本上写道:“第二次随访。饲主喂养频率:较第一周减少,容器内水量不足一半。宠物已开始蜕鳞——首次蜕鳞一片。宿主行为:用指尖触摸面部确认骨骼位置,不再仅依赖镜面。碎镜装置出现幻觉碎片化——各碎片显示不同版本的面容。宿主已能注意到碎片间的差异,但仍选择相信幻觉。”
她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电梯在十一楼停着,门开着,里面的灯管在闪。那只灰赤色的猫蹲在电梯角落里,嘴里叼着一片银色的东西。它把鳞片放在电梯地板上,用爪子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时雨。时雨弯腰把鳞片捡起来,放进包里内侧夹层——和白也那几根银白头发放在一起。猫看着她做完这些,打了个呵欠,从电梯里跳出去,沿着走廊跑远了。
第六节
第四周,时雨接到了白也的通知。
备忘录里凭空出现的灰字:“003号契约宠物需回收。地址同前。丑时初。目标:冉遗幼体,小鱼瓶形态。”时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003号是苏黎。她的契约宠物是那只小鱼瓶。白也说过——“你不喂它,它也不会死。它会换一个方式吃饭。”现在通知来了,意味着那只小鱼已经换了吃饭的方式。它在吃苏黎留不住的东西。
她开车去苏黎的公寓。电梯还在十一楼停着,门还是开着的,灯管已经不闪了——彻底灭了。她走楼梯上到十一楼,推开苏黎公寓的门。房间里的窗帘仍然拉着,碎镜子仍然拼在墙上。但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完美的苏黎,也不再是碎片化的苏黎。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房间里的床、椅子、墙角的小夜灯、洗手台上的空鱼缸——但没有苏黎。她坐在镜子前面,但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碎镜子的每一片碎片都把她漏掉了。
洗手台上的小鱼瓶已经空了——瓶子里没有水,也没有鱼。瓶底沉着几个银白色的鳞片。鱼不见了。
时雨把视线从空瓶上移开。她在公寓里找了一圈——洗手台下、床底、窗台边缘、冰箱后面。没有鱼。没有活鱼,也没有死鱼。最后她在浴室的瓷砖缝隙里找到了第二个鳞片,和瓶底的鳞片一模一样,银白色,极薄,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瓷砖缝隙继续找——第三个鳞片在浴缸边缘,第四个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弯头处,第五个在镜框背后,第六个在窗帘褶皱里,第七个在床头的墙壁上。她一共找到了九个鳞片,散布在公寓的各个角落。那条鱼不是死了——它蜕掉了所有鳞片,从瓶子游出来,穿过空气,穿过玻璃,游进了苏黎的镜子里。现在它已经不是一条鱼了。它是苏黎镜子里永远倒映不出的她自己。
时雨把九个鳞片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手帕里包好。然后她走到苏黎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苏黎的眼睛盯着碎镜子里那些空白的碎片,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它还在这里。”苏黎说,声音很轻,“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它在镜子里游。从左边那片碎片游到右边那片,再游回来。它不用吃东西了。它吃的是我不要的自己。”
时雨低头看着自己包里那包鳞片。她今天是来回收的——目标是那只小鱼瓶。但鱼不在瓶子里。鱼游进了镜子里,变成了苏黎身体的一部分。她回收不了苏黎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苏黎的手背上。苏黎的手指很凉,指甲油剥落了大半,指腹上沾着干涸的鱼缸水渍,涩涩的,像摸在被盐水泡过的旧布料上。“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但有些幻觉不能一直用——用久了会回不来。它现在在你眼睛里,你还能看到那些碎片里的空白。等你连空白都看不到的时候,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时雨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她把手抽出来,重新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镜子里那些空白的碎片。时雨站起来,把包着鳞片的手帕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公寓。走廊里的感应灯闪了两下,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暗红细线今晚没有发热,但它在跳,频率很慢,慢到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无声的叹息。
第七节
时雨回到诊室时,白也正把那只小鱼瓶收进仓库。
她站在仓库最深处的架子前面,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和笼子——有些是空的,有些还关着东西。她旁边隔了两层架子的位置,放着一只碎裂的空瓶,标签上写着“毕方·第一枚火羽”。她把小鱼瓶放在空瓶的上一层——小鱼瓶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圈干涸的水渍,瓶底还有一小片没被苏黎带走的鳞。碎瓶也是空的,碎瓶上的裂纹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两个瓶子隔着两层木板,都是白也的代价。
时雨站在诊室门口,把包着鳞片的手帕放在诊桌上。白也从仓库里走出来,打开手帕,九个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用木勺拨了拨那些鳞片,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收进一只小瓷碟里——还是病例1里喂过狌狌的那只碟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苏黎的鱼游进了镜子里。那不是回收——是转化。”白也把瓷碟放在诊桌边缘,在诊桌后面坐下。
“冉遗的幼体是鱼。长到一定阶段,它会游进宿主的视觉皮层,变成一层永久性幻觉膜。到那时候,它就不是宠物了——是宿主体内的一部分。它不会再吃苏黎每天喂给它的水。它会在她的镜子里,替她永远画她想看到的倒影。那九个鳞片,是转化过程中的最后一次蜕皮。蜕完之后,它就不是宠物了——是苏黎的眼睛。它替她看镜子。”
“代价呢。”时雨问。
“转化本身不是代价。代价是苏黎永远不知道她真实的样子了。不是她不知道——是她不想知道。她喂得太少了。她说的‘宁愿活在幻觉里’是真心话,但她实际喂给鱼的水,每天只有一小勺。鱼吃不饱,只能提前转化。如果她每天换足量的水,鱼不会这么快蜕鳞。她怕看到水盆里的倒影,所以她不喂。不喂的结果不是鱼死——是鱼提前成熟。现在它已经不是宠物了,是苏黎身体的一部分。她照镜子,看到的永远是她想要的那张脸。她拍照,看到的永远是那张脸。她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玻璃、水面、别人的瞳孔——都是那张脸。她已经不需要冉遗吐气泡了。她自己的视觉皮层已经学会了自己骗自己。”
白也说完,把木勺放在诊桌上。她摊开右手掌心——感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今天没有变浅,也没有变深。在分支末端,那道新生的细纹比上周又延长了一小截,正缓慢地往食指根部方向延伸。时雨看着那道纹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冉遗的幼体转化成永久幻觉膜,这个转化本身不是代价。但转化需要能量,苏黎没有给足喂养,能量不够的部分由白也垫付了。
时雨打开包,从内侧夹层里拿出那几根银白长发,放在诊桌上,和苏黎的鳞片并排。头发已经被她用手指绕成了一个小圈,在灯光下泛着旧宣纸般的光泽。“我在苏黎洗手台上找到的。梳子上缠的。是你的。”
白也低头看着那几根头发,然后伸出手,把头发从诊桌上捡起来。她的手指碰到发丝时,时雨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暗红细线轻轻跳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问我借梳子。浴室里那面镜子碎了,她不敢照,不敢看自己的脸,但她要梳头。她说出门不能不梳头。我就把梳子借给她了。”她把头发绕在指尖上,然后拉开诊桌抽屉,把头发放了进去。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一把旧梳子,一只空的小瓷碟,一叠没有编号的病历纸,一枚扣子。那枚扣子是银色的,表面有极细的暗纹,和时雨在病例2何远衬衫上见过的别针不一样——这颗扣子很小,像是从童装上掉下来的。白也关上抽屉,抬起头看着时雨。“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宁愿活在幻觉里’。然后你沉默了几秒。上次我问你有没有也宁愿活在幻觉里的时候,你说有。是和她一样的事吗。”
白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右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那只旧毯子前面。狌狌在睡觉,它的耳后已经完全长好了。那只博美犬蜷在狌狌旁边,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到是白也,又闭上了。毯子旁边放着一只空的小瓷碟——那是之前给猫留的。猫还没回来。
白也蹲下来,把那只装着九个鳞片的小瓷碟放在猫碟子旁边。鳞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银光。她站起来,走到诊桌前,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苏黎的鱼转化了。这不是代价——是选择。她自己选的。你做了你能做的。你没法替一个人选择不看幻觉。”
时雨把空了的封印罐放回包里。走到诊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梳子还在你抽屉里。下次如果有人需要借,还会借吗。”
白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窗外,纸灯笼轻轻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那只灰赤色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时雨低头一看,是她在苏黎浴室里漏掉的第十片鳞。猫把鳞片放在门槛上,用尾巴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白也。
“会。”白也说。
时雨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她在想白也抽屉里那枚扣子——不是成人衣服上的,是童装上的。银色的,表面有暗纹,和她无名指上那条银链末端挂的戒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白也说她有过一个女儿。那枚扣子,那条银链上的戒指,那把借给苏黎梳头的旧梳子——这些都是她留着的、不肯扔的东西。她嘴上说“代价从来都是自己”,但她把所有人的东西都收在诊桌抽屉里,和她的木勺、玳瑁眼镜、紫檀木匣放在同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就像她把苏黎的鳞片放在猫碟子旁边,就像她在病例1里给那只博美犬留了一句真话,就像她每晚都留一碗药汤在门槛上给何远的猫。她不会说我在乎。但她留东西。
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暗红细线今晚没有发热,但它在跳,频率很慢,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