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当天,林悸带着男朋友回了趟家,收拾这个冬天要穿的衣服。林淑中午起床闻到厨房浓郁的鸡汤香味,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儿子做菜终于不毒害人了。
对此在陪同在灶台旁的毒师本人表示:“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不太好吃。”
林淑笑了笑说:“你有空也学学,别老让人小夏忙活这些。”
“没事儿阿姨,”夏时憬轻轻撞了下林悸的肩,温声道:“他在旁边打下手就行。”
林悸接收到信号,递了个盐罐过去。
林淑在旁边怀疑地观察了几秒,把手机顺手放餐桌上,没再说什么,继续倒腾她的瓶瓶罐罐去了。
等人离开视线,夏时憬从锅里夹起一个蘑菇,吹凉了喂到林悸嘴边:“小监工,尝尝合不合格。”
林悸努力调动起全部味觉,仔细品鉴了一番。
“质检还满意么?”
“监工”点点头,十分真诚地答道:“熟了。”
然后又补充一句:“好吃。”
夏时憬问:“什么味道?”
林悸思考片刻,回答:“蘑菇的味道。”
夏时憬:“……”
林悸:“……”
“我味觉不是很敏感,”林悸无奈看向对方,抿了抿唇道:“但是真的很好吃。”
夏时憬盯着他的嘴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垂眸安静几秒后,牵住他的手指缓缓靠了过来。
没等唇触碰到一起,洗手间突然传来林淑大声但含糊的呼唤:“小悸——看看我手机是不是在外面?”
林悸下意识偏过了头。
“你们班主任刚发了条什么消息,好像是家长会的,我手上有水不方便,你帮我回个收到。”
“……好。”
林悸迫不得已丢下男朋友,转身去寻找另一个落水者薛定谔的手机,按照以往的经验,那块白色小方砖大概率在茶几或者沙发上,偶尔会出现在玄关的鞋柜旁,还有极小几率能进冰箱里被迫降温。好在林淑这回潜意识没攻占理智,他刚离开厨房,就在桌上发现了此次目标。
锁屏密码是一个等于没锁的字母Z,屏幕壁纸依旧母子合照,至于微信——
林悸翻了大半天,被密密麻麻的群聊消息晃得眼花缭乱,实在没翻到家长群在哪里。
他抱着试探的心态点进“折叠的聊天”那一栏,然后盯着顶上“2023届1班家长群”一行字,脑海里闪过一个外国小男孩无语的表情包。
林悸点进去察看历史消息,发现班主任那条通知已经被批量生产的“收到”淹没了,他一边滑一边刷新,指尖停在某处时,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仅仅迟疑半秒,厨房那边突然炸起一道金属落地的声音。
林悸顿时慌了——
“夏时憬?!”
他攥着手机急匆匆跑过去,也没管地上旋转的汤勺,抓住对方的手腕立刻检查:“伤到哪了???”
夏时憬盯着他紧张的神色,把那部分泛红的皮肤用衣袖遮了遮,摇头道:“没拿稳,不小心烫到了。”
林悸皱眉看了他一眼,扯开那截袖子,把人牵到水池边冲手。烫伤的面积不大,主要集中在手背侧边,根据程度判断应该用不着冷水浸泡或者涂药。
还好那汤温度不高。
夏时憬静了两秒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
“锅里要糊了。”
林悸连忙转头。
对方又说:“手机给我吧,帮我关一下火。”
林悸:“好。”
家长会时间定在一月七号,元旦收假回来第一个星期六,同时也是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林淑平时上班比较忙,再加上以林悸的成绩过去也只是听些客套话,没什么要操心的事情,她很少会请假去开会。
但这次毕竟是以复读生家长的身份跟班主任见面,如果能多了解一些班里的情况,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林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林悸则不想浪费她的时间,宁愿她请假陪自己逛逛都比坐两个小时听班主任讲废话值得。
于是林淑暂时搁置了“去不去”的问题,摆摆手留下一句“到时候再说”。
新家床单被套什么都没有,主卧倒是有个床垫,次卧完全是字面意思上的躺板板。林悸和夏时憬并没有年纪轻轻就分房睡的打算,于是两人进超市采购了一大堆情侣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情侣牙刷,情侣拖鞋,情侣睡衣,以及——
一个小猫项圈。
林悸:“?”
林悸:“你要养猫吗?”
夏时憬淡淡道:“没想好。”
林悸提出问题:“我们去学校没人照顾猫。”
“我照顾,”夏时憬神色自若结了账,手指勾着项圈把玩,“带去学校就好了。”
林悸:“……”
周天要上晚自习,没来得及打扫的地方只能留到放学回去继续。南中高三走读跟住校一样十点二十以后才能离开教室,算上途中可能会耽搁的时间,他们十点四十左右才能到家。
同理,早上也需要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如果要做早餐,就得起得更早——毕竟校门口六点来钟只有一两家小摊贩,打窝成功后每日打卡的走读生都来打包喂儿,排队等于挑战校规。
不过林悸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从他第一次冒出租房的念头时,他就不在乎由此带来的麻烦了。
只是没想到,后悔的另有其人:
“林悸——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杨昭南一改昨天的镇定,仰头大哭道:“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我的数学又要110120了,我的英语作文又要一根油条两个蛋了,我的化学听写又要罚抄三四十遍了——我不活了我要蹦极荡秋千吃海底捞喝亡者农药成为路易十六……”
心理委员:“???”
心理委员:“死不得死不得死不得。”
杨昭南干嚎一阵捶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洋文送我上路!!!”
心理委员:“…………”
心理委员:“你の,花姑娘の,大大の良民,圈你不咬京酒不吃吃髮酒。”
杨昭南:“。。。。。。。”
杨昭南:“手撕鬼子高考能加分吗?”
路过的江弋阳随口道:“伪军应该加不了。”
杨昭南一脚给他送了个御赐鞋印。
等战火平息后,林悸友好地提出解决方案:“我可以先在学校住几个中午,等你适应一点再完全搬出去。问题的话,除了上课时间,随时找我都行。”
夏时憬闻言停下了笔。
“那可以顺便多住几个晚上吗?”杨昭南双眼发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明年再走也是可以的。”
林悸犹豫片刻正要开口,身后的人直接否决:“不行。”
杨昭南转移目标:“憬哥——”
江弋阳听得心烦:“你怎么不搬去别人家里?”
林悸望着重新开火的两人,一时不知道该劝还是该当观众。
夏时憬抬手去冰他的侧脸:“林老师,说好的165天,少一天都不行。”
林悸偏头躲开:“可中途总得回家的,毕竟……我没提租房的事,晚一点住进去也差不多。”
“差很多。”
夏时憬神色平静,接着道:“我怕鬼,不能一个人住。”
林悸:“?”
“宿舍楼旁边是坟场,晚上能听到哭声,还有楼顶传来的脚步声,前两年有个学生跳楼,尸体——”
“我作业没写完,”林悸立刻打断对方,翻出耳机抵抗法术穿透:“下课记得提醒我买个手电筒。”
“行,”夏时憬开玩笑道:“等会记得提醒我提醒你。”
“……”
林悸点开音乐软件,转身不理他了。
回到新家刚好十点半,从卧室推拉窗望出去,能看到街上热闹的过节人群,卖苹果的喷飞雪的执着出片的各据一方,警戒线封闭了好几条路,原定跨年夜巡逻的民警提前上班,生怕这群cos艾莎的年轻人狂欢过度,造成踩踏事件。
前几年圣诞节都在上课,学校不允许集体庆祝西方节日,林悸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盛况了。他在窗边静立一阵,目光从街头流连至街尾,思绪则随记忆回到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南城各种节日的氛围都比现在浓很多。中心城区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凌晨两三点还有很多摊贩。老师在放学前三令五申不准过洋节,但林悸一个人在家实在是无所事事,于是戴了个口罩偷偷溜去了人群密集区。
想玩飞雪得花钱,想买圣诞帽和包成花束的平安果更得动用金库,林悸在本周不存钱以及明天不吃早餐中选择了后者,花八块钱戴上长得能遮住眼睛的大红帽,站在音乐喷泉旁发射雪花自娱自乐。
直到身旁传来一道控诉声。
“你喷到我身上了。”
受害者皱着眉清理头发,由于弄不干净脸色更难看了,身上标着logo的名牌小外套也被泡沫玷污了几处,用手一擦,留下大大小小晕开的湿痕。
林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帮忙又怕粘在手上的飞雪让事态更严重,只能木愣愣地开口说对不起。
那男生打量了他好几秒,没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也没接受他的道歉。林悸垂下眼睛想了想,把喷了一半的罐子递给对方,小声道:“这个给你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
林悸闻言一怔,犹豫着抬头道:“那你要我的帽子吗?”
“丑。”
林悸:“……”
他试图提出别的办法弥补过错,然而没等他开口,不远处一对夫妻朝这边走了过来,林悸被圣诞帽遮住一半眼睛,没看清人,面前的男生便转身走了。
他兴致缺缺喷完半罐雪花,把帽子叠好放在木椅上,然后望着远处一家三口的背影发了会呆,朝反方向离开了广场。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林悸没有回头,直到对方靠近抓住他的手: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什么时候?”林悸问。
“六年前,圣诞节。”
夏时憬从背后抱住他,谴责式的开口道:“你弄了我一身泡沫。”
林悸怔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顿觉意外:“那是你?”
“是我。”
夏时憬笑了声:“后来我还叫住你,说看到你就觉得熟悉,结果你一听不知道,丢下那个红色老人帽就走了。”
林悸被这震撼形容堵得哑口无言,自我疗愈片刻,又听见对方说:
“想出去玩吗?”
他平复好心情摇了摇头:“十一点半了,明天要早起。”
“你平时都两点睡。”夏时憬提醒他。
“那是在做第二天的卷子。”
“今天做明天,明天做后天,不休息么?”
林悸认真解释:“提前写一部分能避免特殊情况,留出缓冲时间。”
“圣诞节也是特殊情况?”夏时憬松开手臂,偏头吻他的侧脸。
“不是。”
林悸转身抱住对方:
“和你同居是。”
2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行人大包小包如同外地打拼返乡的练习生,站在轻轨中转站出口商议接下来的交通方式。杨昭南背着一大包薯片饮料瘫坐在地,被旁边环卫工人的巨型编织袋吸引了注意力;徐沛借口帮他减轻负担,三十秒一袋零食全力清空库存;江弋阳根植在没人路过的真空区域查打车距离,宋洲冷静地联系酒店询问接送服务,罗婷婷则和单悦缠绕在一起,一边听歌一边逗路边的小狗。
林悸被男朋友圈住脖子,又像锁喉又像考拉似的在身上挂了快三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都在看我们。”
“谁?”
夏时憬毫不在意道:“让他站近点看。”
林悸:“……?”
杨昭南在地上坐了半天也坐不住了,灵机一动询问众生:“我们为什么不租辆车呢?8个人刚好可以坐九座车。”
江弋阳反问道:“你当司机?”
“我不行,但林悸可以啊!”
被点到名的人头上缓缓冒出一个:?
杨昭南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林悸高考毕业就满十八了,驾照在手开个小破车不是绰绰有余!”
林悸苦笑一声:“我没考驾照。”
这次轮到杨同学头顶冒问号了。
他惊讶的表情过于明显,林悸只能继续解释道:“暑假在给别人补课,也在复习。”
局面再次僵化,洒水车带着堪比考试前奏的催命音乐洗刷那条被栓住的狗,宋洲退后几步举着手机哦啊啊半晌,转过来亮了亮屏幕:“别谦让了,司机和车都有了,五分钟以后到。”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哥把车开过来,熄火,下车,掏出手机,扫了个共享单车跑了。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只剩一辆0.01%概率为无人驾驶的空壳车。
杨昭南愣了:“他干甚去了?”
徐沛懵了:“这车是他偷的吗?”
林悸眼睁睁看着宋洲坐上驾驶位,默默攥紧了兜里的两张身份证。
“你觉得我们这趟生还几率有多大?”罗婷婷问单悦。
单悦:“你等等我先找个殉情搭子。”
宋洲手搭上方向盘回头:“卡丁车和云霄飞车你们想玩哪个?”
杨昭南:“我想玩碰碰车。”
宋洲点点头:“刑,那就玩过山车。”
四十分钟车程,平时爱睡觉的比谁都清醒,担心一班之长积压太多怨念蓄意报复,乘客们看路的看路,盯仪表盘的盯仪表盘,除了心大的杨昭南和注意力全在男朋友身上的夏时憬,六个人攥紧安全带,生怕一不小心就永远睡过去了。
江弋阳坐在副驾,转头疑惑道:“你抓什么安全带?”
宋洲:“……忘放手刹了。”
*
云璟酒店依山临水,左侧湖面如镜,右侧崖悬壁峭,一山一水动静相衬,短短几步光影,周围便换了天地。
作为痛恨关系户的关系户,宋洲预订的五间房都自带阳台和私人浴池,还专门找人二次消毒打扫过。按照之前的排列组合与不组合结果,除了杨昭南和江弋阳,其余五人都选择住双床房,为此林悸还单独表达过疑惑:
“我们不睡一起吗?”
对方还是那句:“会把床弄脏。”
林悸干脆不说话了。
行李被送至对应房间,几个人围坐一圈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安排。罗婷婷被十八弯山路和弹射起步技术腾得晕车,逮着驾驶人“夸”了半天;单悦面不改色看似平静,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杨昭南满脸活着就行,整个人四仰八叉往沙发上一躺,戏瘾油然而生:
“霸道总裁爱上我,第一章,回国。”
徐沛吃人嘴短连忙上前伺候:“小姐,随老奴回去吧,少爷好久没笑了。”
杨昭南:“滚滚滚我是男主。”
徐沛茅塞顿开:“少爷您再不回去又要打奶嗝了,您娇嫩的皮肤会被这粗制滥造的化纤面料磨破,您粉红的脚趾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被这——”
杨昭南目瞪口呆,反应了半天一巴掌拍过去:“水柿子你想死就直说。”
宋洲安慰到一半转头插了一句:“江氏集团,该你出手了。”
罗婷婷捂着肚子气笑了:“注意力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江弋阳目睹全程,坐在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道:“类人群星闪耀时。”
五个人吱哇乱叫十分钟啥也没商量出来,干脆租了帐篷先去湖边占地扎营。至于想泡温泉,不怕失温又对大浴缸不感兴趣的,可以自行前往山腰汤池,想泡冰泉,不怕重开又对大大浴缸不感兴趣的,可以自愿投身露天南湖。
林悸并没有如此远大的志向,搭了个帐篷坐湖边秋千看他们逗海鸥。杨昭南怕被误啄不敢伸手喂食,把黄色小面包撕成碎状让江弋阳举着,没心没肺地鼓励他“这次你一定要提现!”;徐沛对南城的红嘴鸥不抱任何希望,心知这些小东西数量稀少还十分高冷,跑一旁抱着薯片就开啃;罗婷婷跟单悦你拍几张我拍几张拽着宋洲拍合照,夏时憬则坐在林悸旁边,牵着他的手看落日余晖。
“你想去哪个大学?”
“不知道,你呢?”
“我爸想让我出国,但我不爱吃板砖和生猪肉,村里的泡菜也不行。”
旁边两个女生你一句我一句聊学校和专业,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言谈举止一派和平。
“但你不是想学翻译嘛,现在干什么都市场饱和,学个喜欢的总比一辈子困在不感兴趣的行业里好。”
“爱好变成职业,再热爱也会变质吧……”躺着的女生长叹一口气:“不过想想也对,那么多爱好又不差这一个,确实比为了赚钱敲代码搞电子信息好,头发没剩几根眼睛也快瞎了,还要被亲戚拉去修电脑。”
林悸想起祁颂萎靡不振的精神面貌,默默在心里给他点了三根蜡烛。
然后转头问身旁的人:“你想学什么专业?”
“怎么不问去哪?”夏时憬说。
林悸放轻声音道:“你的分数想去哪都行。”
夏时憬捏了捏他的指节,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出国也可以?”
……
林悸怔了好几秒,缓慢地松开了手。
他垂下眼睛盯着被风吹起的沙砾,看那些细碎的影子短暂出现又消失,然后兀自安静了一阵,点点头道:
“可以。”
夏时憬重新牵他的手:“开玩笑的。”
林悸抬眼:“一定要出国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连空气都凝固在沉默中。林悸原想着泼出去的水不能临时后悔,提出难以承受而收回,甚至还思考了今后见面的次数与地点,没想到对方是说着玩的。
“一点也不好笑。”他再次松手。
夏时憬敛了神色,攥紧指节不让他收回去:“怕你真舍得让我走。”
“下次不开这种玩笑了,是我的错。”
“……我不是不能接受异地,哪怕国内国外我都能坚持,”林悸抿了抿唇,掌心被粗粝的秋千绳磨得有点痛,“你要是特别想去,我们可以每天打电话,一个周或者一个月见一次——”
“我哪都不去。”
夏时憬靠近吻他皱起的眉心:“你可能还不知道,在我重新遇到你之前,我们填的是同一个志愿,也是同一所学校。”
林悸睁大眼睛,面露惊异道:“……临床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