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点累,但没事。”
“去医院检查了吗?”
“没有。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妈,你去检查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念叨了。你好好学,别分心。”
“妈——”
“挂了。早点睡。”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四十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在这?”裴昭序问。
“找你。”
“找我干嘛?”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我妈说她累了。”
“累了?”
“嗯。她说她累了,但不去医院检查。”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回去看她吗?”
“想。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快期中考试了。”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走到裴昭序旁边,和他一起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黑色的操场。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冷。
“裴昭序。”季晏清说。
“嗯。”
“如果你需要回去,你就回去。考试可以再考,妈妈只有一个。”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理解了之后,所有的坚强突然变得多余——的酸。“……我知道。”
“但你暂时回不去,是吗?”
“嗯。”
“那你就好好考。考完了,我陪你回去。”
裴昭序转过头,看着季晏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裴昭序说。
十月的最后一天,裴昭序和季晏清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舍不得离开的蝴蝶。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个巨大的棕色地毯。裴昭序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快要落光的叶子。
“快落完了。”季晏清说。
“嗯。”
“冬天要来了。”
“嗯。”
“你怕冷吗?”
裴昭序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借了我一条围巾。”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条围巾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宿舍。”
“天冷了,可以戴了。”
“嗯。”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写满了字的旧信纸。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季晏清想了想。“在大学里。”
“哪所大学?”
“本市的。我们说好的。”
裴昭序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你确定能考上?”
“不确定。”
“那你还说本市的?”
“因为我想考。”季晏清看着他,“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秋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亮到能照亮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好。”裴昭序说,“我们一起考。”
他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秋天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裴昭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把这一刻记住——这个深秋的傍晚,这棵快要落光叶子的树,这个站在他旁边的人。他想把这一刻放在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和那些笑脸、那些纸条、那些“明天见”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会再塞一塞。因为他不想忘记任何一件。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再见。裴昭序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直到叶子落光,直到冬天来,直到春天再发芽。他会来的。每一次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