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奶茶喝完之后的那个晚上,裴昭序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不想睡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和季晏清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季晏清发的“晚安”。他看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他睡不着,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他和季晏清现在算什么?他说了“我喜欢你”,季晏清说了“我也喜欢你”。然后他们走出奶茶店,走在路灯下,手牵着手,说了“明天见”。然后季晏清送他到宿舍楼下,说了“晚安”。然后他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他们在一起了吗?
他不确定。因为没有人说“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人说“做我男朋友吧”。没有人说那句偶像剧里一定会说的话。他们只是说了“我喜欢你”,然后握了手,然后说了“明天见”。这算在一起吗?他不知道。他想问,但他不敢。因为他怕季晏清会说“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那种模棱两可的、让人猜不透的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屏住了呼吸。他想起季晏清的手,那只握着他的手——干燥的,温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个触感还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纹身。
“在一起”这三个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是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放进自己的生活里,不是放一会儿,是一直放。裴昭序不知道季晏清愿不愿意把他放进去。他怕季晏清只是“也喜欢”他,但不想“在一起”。因为“在一起”太麻烦了——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要面对那些“不正常吧”,要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他怕季晏清会说“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互相喜欢,但不在一起。可以牵手,但不能公开。可以拥抱,但不能承认。这种关系他见过,在电影里,在小说里。那些故事的最后,总有一个人累了,走了,留下另一个人在原地等。他不想成为那个等的人,也不想成为那个走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打开和季晏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然后删掉了。又打——“我们算在一起了吗?”又删掉了。再打——“明天见。”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明天见。”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不是“晚安”,是“明天见”。季晏清说过,“明天见”是比“晚安”更重的承诺。因为“晚安”是今天的结束,“明天见”是明天的开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明天,他会问清楚。
第二天早上,裴昭序醒得很早。他没有等闹钟响,六点刚过就睁开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看着那条金线,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光线不一样,是他的心情不一样。他有了一个身份,一个他还不确定但很期待的身份。
他洗漱,穿衣服,走出宿舍楼。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远处食堂传来的锅铲声。他沿着主干道往前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经过篮球场,经过他们每次分开的那个分岔路口。他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门还没开。卷帘门拉下来,灰色的铁皮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奶茶店门口。”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等我。”
裴昭序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温的,不烫。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洗干净的布。
他等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有看时间。他只是在等——等季晏清从路的尽头出现,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戴着那顶黑色的棒球帽,手里拿着钥匙,走过来,对他说“早”。
脚步声近了。裴昭序抬起头。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没有穿围裙,没有戴帽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看着裴昭序,嘴角弯了一下。“早。”
“早。”
季晏清拿出钥匙,打开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打哈欠。他走进去,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哗地一下铺满了整个空间。
裴昭序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季晏清走到吧台后面,系上围裙,戴上帽子,开始准备开店。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从柜子里拿出茶叶,从架子上拿下雪克杯。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样熟练,但裴昭序觉得今天不一样了——不是动作不一样,是他看季晏清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季晏清,是看一个他喜欢的人。今天他看季晏清,是看一个他喜欢的人,这个人和他互相喜欢。这个人和他——也许在一起了。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季晏清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想吗?”
裴昭序看着他。“想。”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就在一起。”
“就这样?”
“就这样。”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太阳。“你不需要再想想?”
“我想了一整个暑假了。”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说。”季晏清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裴昭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味。“我想了很多种方式。写纸条,发消息,在你家门口等你。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对。太轻了,太随便了,配不上你。”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那你觉得什么方式配得上我?”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那种。直接问,‘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他伸出手,握住了季晏清的手。和昨晚一样,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
“季晏清。”
“嗯。”
“我们在一起了。”
“嗯。”
“然后呢?”
季晏清想了想。“然后——你做你的奶茶,我喝我的。你写你的作业,我写我的。你打你的篮球,我投我的。然后晚上说‘明天见’。第二天再重复。”
裴昭序看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松开季晏清的手,坐回椅子上。季晏清走回吧台后面,继续做奶茶。裴昭序看着他做奶茶,看着他倒牛奶,看着他加糖,看着他摇雪克杯。他把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因为他想记住这一天——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季晏清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招牌奶茶。冰的。半糖。”
裴昭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很甜,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一喝再喝的甜。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好喝。”
“比昨天好喝?”
“嗯。”
“为什么?”
裴昭序看着他。“因为今天第一天。”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觉得它比平时更尖了一些,更白了一些,更好看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变了,是因为他的眼睛变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他喜欢的人,这个人也喜欢他。
暑假的最后一周,裴昭序和季晏清一起做了一件事——复习。
不是在学校,不是在图书馆,是在季晏清家。季晏清的妈妈看到他们坐在茶几前写作业,笑着说“你们两个可真用功”。季晏清的爸爸从书房里走出来,说“昭序来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放在他们面前。
裴昭序看着那两瓶可乐。瓶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指摸上去凉凉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很刺激。
“叔叔,谢谢。”他说。
“不客气。”季晏清的爸爸走回书房,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