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异的母亲是个女御,叫夏姬,颜色姝丽,曾经是个舞姬。
这是端阳仅知道的,至于具体的品格喜好,端阳一无所知。
她没问过,秦异也从不说。
宜春宫在王宫西北角,位置偏僻,所以并不是人们常说的西六宫之一,只住有夏姬一人。
宫门两侧树木葱茏,看不见鸟,却一直有鸟鸣声传来。
宫里,种着两棵大槐树,足有一丈多高。旁边,还有一株比人高一点的梅树。一个妇人高挑挺立,站在梅树前。
夏姬。
端阳只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秦异的母亲。
正如终南所说,秦异与他母亲极肖,尤其是那双眼睛,似柳叶又较之宽厚,如桃花又比之细长,所以不笑时温柔,笑时又多情。
端阳当即蹲身行礼,“见过母妃。”
夏姬的年龄应该比华王后、叶阳夫人小,但是看起来却比她们苍老,可能是因为疏于保养,华发早生,再加上一身朴素和容易显旧的米色,更觉得没什么气色,只是胜在身量苗条婀娜。
母妃,夏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心中一动,以为是阿异回来了,怔怔回头,却只看到一个贵族女子。
不是她的阿异,她不认识这个人……
面前的少女,不,可能不太适合称她少女,因她虽年轻,但发髻高盘,显然是已经出嫁,竟然向她行礼,还叫她母妃。
夏姬暗淡的目光又重新亮起光,问:“你是……端阳公主?”
阿异的妻子。
“是。”端阳点头。
夏姬面露欣喜。
秦异在赵国娶的公主,原来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还如此得体。就算他们只是因为两国联姻勉强在一起,夏姬也觉得很满意。
“公主请起,”夏姬连忙走到端阳面前,扶她起来,望了望门口,“阿异也来了?”
阿翊?
端阳迷乱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夏姬喊的是秦异。她看着夏姬期待的眼神,不由自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今日去廷尉寺上任……没有来……”
“没有来……”夏姬重复了一遍,娟秀的眉毛蹙起,显出一股忧愁,“他做了廷尉?”
“不是,”端阳摇头,“廷尉左监。”
夏姬不清楚廷尉左监具体是什么官职,但知道廷尉的官都不好当,尤其是具体做事的人,容易得罪人。
夏姬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端阳只当夏姬在伤心秦异没来,信口胡诌:“母妃不要难过。秦异才上任,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有些忙,所以一直没来。他已经说了,等过几日得空了,就来看望母妃。”
端阳哄人的功夫很到家,不过却哄不了夏姬。
因为她是秦异的母亲,很清楚他的秉性。
秦异性子含蓄内敛、沉默寡言,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对她。当年在宜春宫,母子两人甚至可以一整天相对无言。
但夏姬还是很感谢这个公主的好心,莞尔一笑,“没关系,他已经来过了。”
端阳不懂。秦异什么时候来过,怎么没和她说?
“昨天中午的时候。”夏姬似是看懂了端阳的表情,指了指大门。
昨天午时,夏姬如同往常一样站在这棵梅树前,不经意回头,就看见阿异站在大门口,被她发现后就走了。
多年侍奉她的文音说她是错觉。七公子都到宜春宫门口了,怎么会不进来?但夏姬很肯定,那不是她思念的幻觉,她从来没有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幻觉。那就是他,阿异,他一直站在门口。
近乡情更怯也好,不肯过家门也罢,他平安就好。
夏姬试探着语气问:“阿异……还好吗?”
“他很好。”
“那就好……”夏姬又走到那棵梅树旁,望着郁郁葱葱的枝叶,脸上浮起欣喜安慰,一刻悬了四年的心总算落下了些。
端阳也跟上前,凭借树叶粗略辨认了一下,“这是碧桃吗?”
可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开花,光秃秃只有叶子。
“不是,”如果不是园艺人,很难分清这几种树,夏姬解释道,“这是梅树,果梅,每年都会结梅子。”
梅树有两种,花梅和果梅。花梅的花很好看,但是不结果;果梅结果,不过花没有那么热烈。
这棵果梅是夏姬生下秦异那年春天种下的,和秦异一样大,十七岁,只能算一棵小树,但每年正月都会开花。
花开的时候,就是秦异生辰的时候,所以每年那天,夏姬都会给秦异做梅花饼。
今年的花期已经过去,果实开始孕育,枝叶间隐约有绿豆大小的果子。
“这是宜春宫里唯一一棵开有颜色的花的树,又长得矮,阿异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所以他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了。”夏姬娓娓道。
端阳应和道:“小孩子最喜欢摘花了。这样也能结果,辛苦这棵梅树了。”
夏姬却摇头,“他不摘花。”
“不摘花?”这样说起来,端阳确实没见过秦异伸手摘花,他一般都是站在树边看。
“果梅开花少,摘了就更秃了,所以他不摘花,就在树底下捡几片花瓣夹在书里。他还经常蹲在这里数蚂蚁。”
初春的时候,风还是冷的,十岁出头的少年站在这个位置,一伸手,一片粉色花瓣落在他掌心。他捻起花瓣,看见一只蚂蚁从这面爬到那面,最后爬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