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前倾的角度越来越大,好像一旦下到最后一层就会摔倒在地。
她好害怕。
人慢慢长大,害怕的东西好像也慢慢变多,因为不再不知无畏。
她小时候很喜欢这样飞冲的感觉,撩起裙子一直从最上边跑到最下面,后面跟着一大堆侍女内官,生怕她摔了。
她才不会摔,因为父王每次都在台阶下面接着她,然后会把她举高。
可是现在没人在底下接住她了。
她借由俯冲而下的速度,一路狂奔出宫,登上马车,一把抱住车里的人,“秦异!”
秦异非赵臣,今日大敛不用进宫,又放心不下她,所以一直等在外面。
果然,她已经泪流满面,灼热的泪水一颗一颗滚落到他肩头。
秦异还抱住她,抚上她乌黑冰凉的盘发,“我们回去吧。”
车轮一旦开始滚动,就要无止休向前。前途并不明媚,可任谁也没有退路,他们又是否可以这样一直依偎着前行。
这种不确定感让秦异辗转反侧,明知道她此时心思恍惚,还是开口告诉她:“今早得到消息,公子竭已经在回赵国奔丧的路上了。”
赵国四公子竭,四年前入秦为质,如今秦国派遣使者前来吊唁并护送赵竭归赵。
“秦使离赵那日,我也会跟着回去。”秦异说。
靠在他肩头的端阳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秦异的声音不算小,但就靠在她耳边,他知道她肯定听清了。
她却不说话。
她是赵国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背井离乡。
所以她不表态,一切只是迫于他们的夫妻关系。
秦异抱着怀中人,很紧,心中的想法却很宽松:他要的全心全意没有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死生都是要在一起的。
他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端阳被秦异抱得有些痛,竟从中感受到一股脆弱。
大概是错觉。
端阳止住眼泪,问:“他们会等国丧完再走吗?我想给父王送完葬再跟你一起去秦国。”
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秦异会一直呆在赵国,只是没想到互换质子的条约会以这种方式终止。
秦异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端阳实在难受,拍了拍秦异的手臂,“好痛,秦异,你先放开我。”
然而他置若罔闻,不松不放。
因为狂喜塞住了他的耳朵。
她说她愿意跟他走。
***
赵王下葬,太子靖继位。各国使臣陆续入赵,参加完丧礼,又留了几日恭祝新王登基,方才各自归国。
秦国的使团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们安然护送公子竭回归邯城,同时请求新任赵王允许他们带公子异回国。
这件事看起来理所当然,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
在秦异的去留上,赵王靖显得不够断然,一开始当着秦国使节的面心疼六妹,想留下公子异,最后又顶不住赵竣那帮朝臣极力反对秦异留赵,还是放他们回秦国了。
可能只是做做样子吧,为了告诉秦国,端阳公主之重,赵国和秦国联姻之真。
坐在秋千上的端阳百无聊赖地想。
于时,结因拿着好几件夏衣从房里出来,向端阳请示:“公主,夏天的衣服要带多少呀?”
这些都是太宰署做的衣服,赵国宫廷的款式,暗绣虎纹。
去了秦国,自然有秦国的服章礼仪。
端阳随手摸了摸,光滑服帖,吩咐道:“一切从简,随便收拾几件就好了,估计到那边也不会有机会穿了。”
结因明白点头,正要回去继续收拾,被端阳叫住。
“结因,”端阳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结因面前,握住她的手,“我前几天已经和母妃说了,让你进宫侍奉,等……”
“公主要赶我走?”不等端阳说完,结因已经反应过来,一双杏眼皱得紧。
端阳摇头,“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去母妃身边。”
“公主不要我跟着,不就是要赶我走吗?”结因说着,就要往下跪,“我不去!”
端阳赶忙扶结因起来,语重心长道:“我是要去秦国,人生地不熟,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你跟着我去干什么?”
“如果连我也不跟着公主,公主岂不是真的人生地不熟?”结因当然知道留在赵国更快活,但这些快活都比不上和公主在一起,“我说过要一辈子陪着公主的。”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伴,情谊比亲姊妹还亲。端阳送结因走也是希望她能过得更顺遂,如果结因这样不愿意,她又哪里舍得。
“好了,别哭了,”端阳轻轻抹掉结因眼角的眼泪,“我们一起去。”
结因这才点头。
不过半年,端阳告别赵国王宫,又要告别赵国,这次甚至不能好好道别。他们动身离开邯城那天,只有赵国的兵马一路护送,到秦赵交界处便止步不前,玄鸟纹的车舆继续载着他们穿崤山、入秦川。
一路往西,地势越低,天气也连带着热起来。
经过数十天的长途跋涉,端阳懒洋洋靠在秦异身上。突然,端阳感到一阵鼻子发痒,怎么揉也没用,“阿嚏阿嚏”直打喷嚏。
秦异听见动静,见端阳鼻子都揉红了,从一边拿过绢子给她掩住口鼻,轻声告诉她:“是柳絮。”
灞水之侧,遍植杨柳,三月飞絮,白濛濛,雾茫茫,蔚为壮观。
“你怎么没事?”端阳掩住鼻子,发不出鼻音。
“习惯了。”秦异回答,然后撩起车帘,看见灞水清清,穿流而过,杨柳依依,无风婀娜。
多孔石桥横跨灞水,即是东出的必经之地——灞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古今多少人物,在此分离告别,故此桥又名“断肠桥”。车轮断肠过,北面的城墙随即映入眼帘,威严高大。
“我们到了。”
咸城,他离开四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