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先请王叔赴宴,至于这门亲事成不成另说。”裴景桓面上挂着势在必得的微笑。
就算成不了,能给裴云峥添堵他也乐见其成。
裴云峥生辰当日,宫中设宴,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裴景桓高居主位,裴云峥坐在下首,裴照雪坐在对面,宴上珍馐美馈,丝竹管乐悦耳,不断有人向裴云峥敬酒,气氛看着十分融洽。
酒过三巡,裴景桓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王叔今年二十有六了,至今尚未娶妻,孤每每想起,心中便觉不安。”
此话一出,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裴云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过去。
原来……这场鸿门宴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先王在时,最牵挂的便是王叔的终身大事。”裴景桓一脸感慨,仿佛真的只是在替逝去的先王传话,“临终前还拉着孤的手嘱咐,说无论如何要让王叔成家,不可孤苦一生。”
他侧首看向坐在一旁的御史中丞,此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御史立刻会意,起身拱手:“王上所言极是,靖王殿下功在社稷,若迟迟不娶,于国于家都说不过去。臣听闻周太傅的孙女品貌双全,与殿下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任谁都听得出不怀好意。
裴云峥的目光从御史脸上缓缓扫过,唇角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向大人挺会操心,本王的私事你都要管。”
御史笑容一僵,讪笑道:“臣酒后失言,殿下莫怪罪。”
“王上的心意,臣心领了。”裴云峥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臣这些年忙于政务,无心儿女私情,恐辜负了王上的美意。”
“王叔此言差矣。”裴景桓步步紧逼,“人活一世,毕生追求不过是成家立业,如今王叔大业已成,娶妻的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是啊,殿下。”另一位大臣也站起来附和,“周太傅的孙女才貌双全,多少人家求都求不到,殿下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一个接一个,裴景桓安排在宴上的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裴云峥架在了火炉上。
裴照雪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裴云峥的脸色越来越沉,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诸位大人,本王记得今日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听你们说媒的。”他冷笑一声,带着威压的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的脸,“诸位在政事上毫无进益,说起媒来倒是殷勤,依我看,你们这官也不必当了,早日去当媒人罢!”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席间顿时鸦雀无声,但裴景桓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王叔,他们也是一片好意。”他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先王临终前的嘱托,孤不敢忘。王叔若执意不肯,孤如何向先王的在天之灵交代?”
裴云峥转头凝视他片刻,冷笑一声。
“先王临终将魏国江山托付与我,嘱咐我祖辈心血不可败于昏君之手!”他的嗓音如一把利刃撕破虚伪,丝毫不给裴景桓留脸面。
裴景桓当即脸色骤变:“王叔此言何意?孤不过是关心你几句,你不领情就罢了,当中口出狂言,莫非是忘了这龙椅是谁的?”
“本王自然没忘。”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单手撑在龙椅上,唇角噙着笑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能把你扶上龙椅,也自然能把你拽下来。”
裴景桓猛地站起身:“你放肆!”
“臣不敢。”裴云峥的手重重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按回去,“王上且安稳坐着,臣替你清理清理这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殿中剑拔弩张,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御史察觉不妙,抖着腿站起来,结结巴巴吐出一句话:“殿……殿下,臣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容臣先行告退。”
他刚起身,裴云峥的身影便已至身前,一脚踹翻他面前的桌案,酒杯瓷碟叮铃咣当摔了一地。
“向大人结党营私,妄议宗室。”裴云峥嗓音冰冷,一字一顿,“依律法理应削职,诸君以为如何?”
他冷眼扫过在场重臣,所有人脊背一僵,战战兢兢低下头,不敢答话,更不敢有异议。
御史向裴景桓投去求救的目光,裴景桓神情僵硬,侧开头,装作没看见。
“殿下,饶命啊!”御史自知求救无门,扑通跪地,疯狂向裴云峥求饶,“臣一时糊涂,受人指使,并非有意与殿下作对,求殿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饶臣这一次!”
“受人指使?”裴云峥低头看着他,唇角勾起,“说说看,谁指使你的?”
向大人浑身一颤,余光偷偷瞥向主位上的裴景桓,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没人指使……是臣自己……该死……”
裴云峥看都未看他一眼,转身面向大殿:“现在,谁还觉得本王非要娶妻不可?”
他的质问回荡在大殿中,在场之人死一般的寂静。
裴照雪旁观完整场戏,见时机差不多了,率先起身表态:“娶妻乃是王叔的私事,照雪不敢妄加非议。”
“照雪特意命人精心背上一份贺礼。”她朝身后招手,对方立刻呈上来,掀开红布,是一副轻薄如纸的软甲,通体银白,摸上去冰凉柔韧,是用天蚕丝混着银丝织成,刀剑难入。
“恭贺王叔生辰,愿王叔锋芒不损,百邪不侵。”
裴景桓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她不应该和自己站在同阵营的吗?
裴云峥瞥了礼物一眼,唇角勾起:“有心了。”
“今日多谢王上设宴款待,本王先回府了。”他似笑非笑回头,看了裴景桓一眼,走出大殿。
裴照雪出列:“恭送王叔。”
大臣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列,纷纷朝他跪下:“恭送殿下——”
裴景桓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
回到承乾宫,他大发一通脾气,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他竟敢当众威胁孤,让孤下不来台,还有裴照雪,她居然站在他那边!”
“王上息怒……”
“你让孤如何能息怒?”裴景桓冷笑,“孤忍了他这么多年,今日他当众说出那种话,可见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把孤当过国君!”
发泄完怒气,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裴云峥不愿娶妻,是因为不喜被人摆布,还是有其他原因?
裴景桓闭上眼,将他今日的态度与猎场那日他抱着人时失态的模样串联起来,心中逐渐又生出一条计策。
“李德全,你派人去民间散播消息,就说靖王裴云峥,当年在战场上伤及根本,无法生育子嗣,所以才迟迟不肯娶妻。”
李德全浑身一颤:“王上,这……这是要毁了靖王的声誉啊……”
“孤就是要毁了他。”裴景桓打断他,眼神阴鸷,“他让孤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孤就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若他仍不肯娶,此谣言便间接坐实,这天下是不会同意没有子嗣的人成为君王的。
生辰宴的风波过去好几日,裴云峥坐在书房里,正在埋头处理政务。
“王爷。”张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张措推门而入,站在他身侧,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
裴云峥抬眼,蹙起眉:“不说就出去。”
张措咬咬牙:“近日民间有传言,说王爷至今未娶妻,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伤及根本,无法生育。”
裴云峥怔忡片刻,忽然笑了,是气的。
不用动脑子想,他也知道是何人传出去的谣言。
“王爷,此事关乎您的声誉,是否需要属下去澄清?”
“不必。”裴云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一张脸,时而泪光盈盈,时而一脸倔强,时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半晌,他开口问道,“你觉得……本王该娶妻吗?”
张措愣住,揣度他这句话的意思,自己伺候裴云峥多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可今日他既能这么问,就说明心中已有了决断。
几番斟酌,张措已想好回答:“照理说,王爷年岁已长,身居高位,府中确实该有一位主母。”
裴云峥睁眼,眸光渐渐清明,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穿过王府的回廊、荷花池、假山,穿过重重夜色,来到沈缨的房门前。
沈缨刚准备歇下,听见叩门声,问了一句是谁,可门外之人没有回答,叩门声反而更急促。
她无奈披上外衫,打开门:“王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青丝披散在肩头,月光照耀下如柔软的绸缎。
裴云峥喉结滚动着:“本王有事问你。”
“王爷请讲。”
“你可愿当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