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回过神,发现他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近在咫尺。
她后退半步,垂首道:“奴婢在想,春蒐礼上该如何伺候王爷。”
裴云峥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似笑非笑:“想了一脑袋,说的却是废话。”
沈缨咬了咬唇,没敢接话。
“其实本王早已吩咐过张措,”裴云峥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后,“你和你那三个姐妹都在随行名册上。”
沈缨怔了一下,忍不住问:“王爷既已决定,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
耍她好玩吗?
裴云峥从她语气中听出了不满,挑起眉:“你是在质问本王?”
“不敢。”沈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扬起微笑,“我只是惊喜过了头,王爷竟如此大度。”
裴云峥看着她装乖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也没去戳破:“下去好生准备,出发那日别误了时辰。”
“是。”
沈缨躬身退了出去,第一时间将消息分享给其他人,幼沅听闻后很是期待。
“真的吗?我们可以出府了!”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被姝月训斥的委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我还从没去过春蒐呢!”
绿歌看着她如此傻乐,忍不住摇头:“你当是去玩耍?那是随行伺候的,不是踏青。”
“那也比闷在王府强。”幼沅在屋里转了个圈,“我听说骊山围场可大了,还有温泉呢!”
姝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翻了一页,却没看进去。
沈缨看出她情绪不佳,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你还在生气?”
姝月的手指顿了顿,片刻后才开口:“没有。”
“那你上午是怎么回事?”沈缨轻声问,“幼沅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何必那样凶她?”
“我只是……”姝月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不想让任何人忘记,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沈缨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我们都没忘记,只不过幼沅毕竟与我们不同,她本不用和我们一起来这里,更没有经历那些训练,行事说话比较随心。”
“我明白。”姝月睫毛颤了颤,没有挣开她的手。
十日后,骊山围场。
春寒料峭,山间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暖融融地铺满草场,随行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车马连绵。
沈缨四人被安排在随行侍从的营帐区,紧挨着靖王府的驻地。
幼沅一下马车就忍不住四处张望,被绿歌一把拽住,低声呵斥:“别乱跑,冲撞了贵人不是闹着玩的。”
幼沅吐了吐舌头,乖乖跟在她身后。
沈缨正帮墨竹清点行李,余光瞥见前方一阵骚动,明黄色的銮驾缓缓驶来,随侍的宫人内侍乌泱泱跟了一片。
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国君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地:“王上圣安!”
沈缨垂着头,余光瞥见裴景桓从銮驾上下来,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金带,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英武。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了一下,停留在某处。
跪着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即便她低着头,裴景桓也能精确地认出来。
那个小厨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裴景桓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必定是他那位王叔的手笔。
“平身。”裴景桓沉声,收回目光,在侍卫的簇拥下,大步往主帐走去。
众人刚站起来,紧接着又有一驾仪制华贵的马车停下,沈缨再次随着人群跪下。
“长公主殿下金安!”
沈缨悄悄抬头,看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被人扶着从车驾上下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冷如霜,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媚,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衬得她整个人如同山巅的雪,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裴照雪,魏国长公主,传闻她性情淡泊,不问朝政,常年待在公主府深居简出,与世无争。
“免礼,都起来吧。”
裴照雪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没有丝毫停留,脚下径直往营地深处而去。
待她走远后,幼沅掩着唇凑到绿歌耳边,小声嘀咕:“这位长公主好高啊,比我还高半个头呢。”
“闭嘴。”绿歌低声呵斥,“小心祸从口出。”
沈缨拽了拽两人的袖子:“都别说了,赶紧走吧。”
傍晚时分,营地在骊山脚下安顿完毕。
沈缨去给裴云峥送晚膳,从营帐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篝火,远远近近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绕了一条远路,想趁夜色看看营地的布局。
绕过一片矮树林,营地的喧嚣被隔在了身后,眼前是一片僻静的空地,几顶帐篷散落在远处,灯火稀疏。
沈缨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本能地侧身躲到一棵树后。
“殿下放心……事情已经处理……不留痕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山间夜风再一吹,送到沈缨耳中时早已断断续续,听不出本来意思。
沈缨靠着树干,掌心冒汗,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她只是出来走走,谁承想撞见了别人的秘密谈话。
直觉告诉她不能听下去,必须立刻离开。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有人。”
交谈声戛然而止,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沈缨浑身一僵,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当即拔腿就跑,她盯着营地篝火的光亮,直直往那个方向冲刺,山风灌进肺里,火辣辣的疼,可求生的本能令她顾不得那些。
身后,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她逼近。
沈缨没跑出多远,膝头便被一块石头击中,她整个人扑倒在枯叶中,双膝和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很轻松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方才是你偷听我们谈话?”
沈缨战战兢兢抬头,月光下,裴照雪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过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