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王集团密室内,巴库鲁半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将军,沙宾已交由库忿斯队长处置。”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件墨色古衣纹丝不动,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变化,沉默像一把悬在巴库鲁头顶上的刀,令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半晌后,路法的声音从古衣深处传来,“巴库鲁,你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
巴库鲁浑身一僵,他知道将军能看穿他的心思,他不该再想起沙宾的脸。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思绪,忍不住想起那个总是温和待人的灰冥前辈,在临死前平静地对他说着回头是岸云云的话语。
“属下只是……”巴库鲁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忽然想起了从前军团的规矩,阿瑞斯的士兵,不得伤害没有武器的平民。”
“平民?”话音未落,那件古衣里飘散出极盛的怒意,“糊涂!这里是战场!”
“只要那三副铠甲还在那些地球人手里,只要那些人类还在阻挠我们,这里就是战场。在战场上,没有平民。”
路法冷笑了几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更何况那些家伙,只是一群虫子而已。”
“自从我们被驱逐出阿瑞斯星后,这场战争就从未结束过,也再也不可能结束!巴库鲁,难道你忘了那些施加在我们身上莫大的罪与耻辱吗?”
“是,”巴库鲁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变得沉重。路法的话语不容置喙,令他不再反驳,“属下,从不敢忘。”
路法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沙宾的事,“乔奢费呢?他没有一起回来?”
“乔队长……”巴库鲁抬起头,又迅速低下,他斟酌着每个字的分寸,“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说得很小心,既没有替乔奢费开脱,也没有告发他的行踪。
“时间?”路法轻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紫冥分队什么时候也染上了这种地球人的毛病?”
巴库鲁垂着头,不敢接话。
“退下吧。”路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乔奢费那边不必再催。按照我们既定的计划去做吧,他早晚会认识到,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是。”巴库鲁起身作揖,从地面消失。
***
几分钟后,这只贪系幽冥魔站在巴王集团的楼下,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这颗蓝白星的苍穹。
这并不是个好天气,月无影踪,群星寥落。
凝视着那片黑茫茫的云雾,巴库鲁却不禁入了迷。他好似看到了什么,亦或者说,他在想象着那个方位会存在着什么。
那遥远的,更久的,夺目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地球上看见的……
阿瑞斯星。
他的耳边回荡着从前将军的承诺,他义正言辞地宣告着,“将士们,既然你们相信我,我就会带你们回去的,一个也不落。”
回去吗?他如今还能回去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巴库鲁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闭上了眼,巴尔格姆,巴纳雷斯,沙芬塔,库列斯克,沙特瑞……他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被地球人封印,被自己人杀死。
信任吗?
这个词语如今已经离幽冥军团太遥远了。
沙宾,那曾经是将军最倚重的参谋士。在人类警局卧底的那些日子,将军从未催促和质疑过他,甚至从未过问过他的具体行动。或许将军早就知道沙宾的背叛,却一直纵容,他只是不在意,当沙宾变成弃子后,便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了他。
回去吗?他们如今还能一起回去吗?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巴库鲁想起几日前沙宾的情景。那时他还不知道将军已经下了死令,只是在跟踪乔队长的途中偶然撞见了这个灰冥前辈和他在一起。
他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彼时却并不理解他们所谈的内容。
“临阵脱逃,是耻辱;战死沙场,是荣耀;倘若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人杀死……”沙宾顿了顿,他笑了笑,对身旁的乔奢费说道,“那或许是宿命吧。”
黄昏之中,那枚帽檐上的警徽在落日下折射出光辉,炫目,巴库鲁盯着它,忽然想起了最初入伍的情景。
彼时路法作为阿瑞斯铠甲部队总长,站在高台上训话,阳光倾泻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他的眼中燃烧着光。他对他们说:
“作为阿瑞斯最优秀的战士,我们守护的,不只是阿瑞斯的疆域,还有无数星球的安宁。我们的职责是保证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无论他们的身份高贵还是低微,无论他们的文明先进还是落后,这是我们征战的意义。”
在路法的身后,站着三个队长。
最中央的是乔奢费,他在许多地方都听过他的战绩。巴纳雷斯对他说,那个单枪匹马宰了整个凯罗尔星球海盗的勇士,是他的偶像。
烈日使得这个队长微微眯起眼,但他依然高昂着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稚嫩的脸,神情淡漠。
最后,乔奢费忽然笑了,他的唇角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目光停在了他身上。在那一瞬间,巴库鲁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年轻。
和铠甲部队的每个士兵一样,他坚信黑白分明的正义,恪守坚不可摧的规则,信奉着永恒的忠诚和荣誉。他曾发下血誓,要永远追随将军,誓死捍卫阿瑞斯的荣耀。
可仗打到一半,一切都变了。
皮尔王翻脸,将军被判罪,当他们带着困惑与怒意想要折返回阿瑞斯时,他们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自己的母星。
起初,安迷修仍然相信着什么,根据银河系正义法,只要能获得过半星球的无罪赦免认可,他们便能卸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带着铠甲小队剩余的成员,他辗转了多个星球。
这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作为阿瑞斯最精锐的部队,正义之师,他们无论到达何处,迎来的都是数不尽的鲜花和喝彩。
但安迷修失败了。
没有一个曾经接受过他们庇护的星球愿意为他们投下赦免票,他们带着信任和恳求前往,却在半途遭遇来自朋友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过半数的兄弟在那场毫无意义的斡旋中死去,更多的是临阵倒戈,安迷修重伤,被困在星系边缘的废弃空间站里,四面楚歌。
在那一夜之间,他们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曾经的座上宾,如今不过是群丧家犬而已,人人弃之。
不久之后,乔奢费将重伤的安迷修救了出来。他一个人,带着两把刀,屠杀了整个土织星系,夺下了第一颗能晶,成为了银河系名副其实的头号通缉犯。
漫长的流亡就此开始。
在那天,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家园和荣耀,还有过去所信仰的一切。在那个瞬间,他们杀死的不止是敌人,还有自己的心。
他们开着抢来的飞船穿过一个个星系,在黑洞的边缘游走,在星际风暴中穿行,一边应付着身后穷追不舍的通缉,一边对前路的抉择争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