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前后两进,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应该是被寒潭涨水时候冲垮的,于是就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沈确三人今晚就在此处落脚,不说晏清霄,沈确与墨青珪确实是已经灵力枯竭,夜半行路不免危险,索性就找了一处地方歇脚。
正殿的地上生了一堆火,枯枝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殿内的阴寒。墨青珪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阵盘,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已经困得不行。他今天先是布阵,后是收尾,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兴奋劲儿。
“沈师兄,”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咱们明天就回宗门吗?”
沈确正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炭火,闻言头也不回:“急什么,凶蛟都除了,多歇一天又不碍事。”
“可是……”墨青珪打了个哈欠,“任务完成了,早点回去交差,不是更好吗?”
沈确眨了眨眼,轻咳一声说道:“此言差矣,我们现在身处宗门之外,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墨青珪的眼睛都快耷拉上了,“沈师兄,你不会要叛逃师门吧。”
沈确闻言竟像是真的开始思考起墨青珪的话,他摸着下巴说道:“也不是不行。”
墨青珪被他的话激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当即就睁开了眼睛,“你是开玩笑的吧?”
沈确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墨青珪重新抱着阵盘躺了回去,嘴里嘟嘟囔囔:“沈师兄总是捉弄我。”
沈确努力把自己唇角的笑意压下去,没接话。
晏清霄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背靠着一根完好的柱子,双目微阖,像是在养神。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掀开一条缝,目光掠过火光,落在对面那个拨弄炭火的人身上。
从寒潭回来之后,沈确一切如常。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回来的路上甚至还有兴致哼了一路的小曲,结果把墨青珪烦得直捂耳朵。
可晏清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具体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偶尔,当沈确以为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会淡下去,那双眼睛会变得很深、很沉,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就像刚才。
方才墨青珪问他明天是否回山门时,沈确低头拨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一刻,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某个方向——不是殿门,也不是窗户,而是殿内最暗的那个角落,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只是一瞬。
然后他又抬起头,笑着岔开了话题。
晏清霄阖上眼,没有再看他。
墨青珪终于扛不住,抱着阵盘滑倒在地。沈确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伸了个懒腰,也往地上一倒,背对着火堆,像是睡了。
——
沈确三人回去的时候着实吓了掌柜一跳。
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小镇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早起的更夫缩在巷口打瞌睡。
客栈大堂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猛地惊醒,抬头就看见三个人浑身是血地走进来,吓得他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确。
他一身的血,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半干了,结成硬邦邦的块状,袖口和下摆还挂着水渍和泥浆,肩膀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看上去活像是从什么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但偏偏他本人浑然不觉。
沈确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大步流星地走到柜台前,随手把贴在墙上的那张悬赏揭了下来,转过身冲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掌柜挥了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街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掌柜的,看来这笔赏金注定是要落在我手里了。”
掌柜的扶着柜台站稳,借着晨光看清楚了三人的模样,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的目光在沈确身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迹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在发颤:“三、三位,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我们被凶蛟吃了?”沈确笑着接上后面半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冤魂?”
掌柜的听他开玩笑,心下也松了几分,“仙师们如此狼狈……?”
“哦,这个啊。”沈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口,顺手还把怀里的蛟珠拿出来在掌柜眼前晃了晃,“不是我的,是那畜生的。凶蛟的血,蹭了一身,洗洗就掉了。”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枚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认这次来三位仙师是真的把寒潭里那条凶蛟给宰了。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惊喜,双手哆嗦着合在一起,连连作揖:“哎呀呀,几位仙师真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啊!那条孽畜祸害了我们镇子大半年,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