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展音上车,绿色的出租车消失在眼底,余翌才离开,去找陈尤北和秦方。
这雨一直下得很小,威力几乎为零,他嫌麻烦放下伞,随手套起帽子就前往约定地点。
只是转身后没走两步,迎面撞来一个撑着透明伞的人。
安琳琳哎哟一声,十分抱歉,道歉后看清人脸,又突然很惊喜:“诶,余翌。”
“认识我?”
“我认识的人可多啦!”安琳琳说,“对了,我想问你有陈亿薇的联系方式吗?方便推给我一下不?”
安琳琳正打算这几天去找余翌,没想到在这偶遇到了,当下很惊喜。
陈亿薇是陈尤北亲姐。
余翌回忆了下,当初几人一起玩赛车,在山腰的俱乐部里,他见过这个女孩,她很喜欢跟在陈亿薇后头来着,有人戏说她是小跟班。
随意瞟了眼她胸口的白色校徽,余翌问:“你叫什么?”
“安琳琳,一个王一个林的琳。”
余翌点点头,从口袋里拿手机。
“我们先加个好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直接把她微信号告诉我就行,免得你难堪。”
安琳琳说话直接、大气,像是认定了余翌不会拒绝她。
“对了,我在广播站工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到我。”
余翌从好友列表里找到陈亿薇,当真按照安琳琳的说法,把微信号复制了发给她,安琳琳手机叮咚一响,收到这条消息。
她把伞从余翌脑袋上收回来,伞柄架在肩膀上,嘴唇弯成了一个大大的月牙:“谢啦。”说完这一句,毫不犹豫地走了。
皮肤重新感受到雨水,莫名的,余翌想到展音,刚才应该把伞给她的。
他甩了甩手腕,看到正勾肩搭背同撑一把伞的陈尤北和秦方,于是老实地把伞撑起,才走过去。
展音没想到祝平安会找到她,至少不会这么快,她躺在床上,详细看了眼拍摄工作的截止时间,发现只有一个目前还没找到符合形象的模特,展音跳转过去回复。
展音:【目前只有这一个了,薪酬偏低。】
祝平安只要能拿到钱就行:【我可以,现在还来得及吗?】
展音觉得他可能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需要钱。
但当她回复后,祝平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再上线,学校里,展音特意留意,也没见过他。
年级把每周四下午的自习换成了额外运动,跑步、跳操,展音在活动的时候弄脏了衣服,借了同学的寝室,去处理脏污。
上楼梯没注意眼前,被一个拎着大红桶,怀里还有一个大型轻松熊的女孩撞到。
“不好意思……”女孩微俯身道歉,直起身子来惊讶地张圆了眼。
“诶!是你。”
“啊?”
“姐姐,是我,国庆节、小巷子,是你救了我!”安琳琳激动地列了两个词。
“哦你……”
“我也是六中的学生,高一的,你看我校徽,”安琳琳扯着自己校服,“没想到你是我学姐诶!”
“真有缘……”
“嗯!学姐,我现在正帮我同学搬东西呢,下次再聊,我先走啦!”
安琳琳艰难地挥舞手掌,展音有些哭笑不得。
处理干净衣服,展音拿着手机下楼,看时间还早,打算去吃饭。
刚下到底层,急切的脚步声密匝匝地传来,紧接着是三五成群的学生,慌里慌张地跑向大门口。
展音手机没拿稳,又被撞得转了个圈,手机滑落,被踩了几脚,屏幕碎了几道裂缝。
那些女孩口里说着“快快快”,慌张的,惊吓的,兴奋的。
她好不容易才把手机捡起来,又遇到了安琳琳,慌忙拦下她:“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跳楼!
——是我朋友的哥哥。”
安琳琳气喘吁吁,展音和她一起跑到了实验楼。
远远就看到,身形单薄的男生站在顶楼矮墙边,摇摇欲坠。
周围人声咂杂,保安已经将通道围了起来,众人神色不一。
祝平安衣衫被风吹着,映出他坚硬的骨骼,但又是那么脆弱,展音看不太清,只觉得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展音站得比较远,在人群外围,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尖锐的“让开!”一个女孩冲上了楼。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央又炸开了锅。
“——她上去了!”
“我看到她手上还缠着纱布……”
“天哪!好危险!”
妈妈火化的那天,祝心逸狠狠摔了一跤,如果不是用手撑着,就会后脑勺着地。她记得自己认真看路了,却还是摔了。
随即警察赶到,他们与保安一起搭缓冲垫,快速上了楼,做一系列思想工作。
但是没有用。
顶楼的环境实在不怎么好,老旧,灰黑一片,墙体破裂,地面上躺着碎渣,角落还有成堆的废旧课桌椅,生锈泛黄。
祝平安那么沉静,围墙很矮,有宽度,他就站在上面,只有发丝在随风飘浮,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凝视前方。
穿制服的人们皆是一副劝慰的姿势,手是微微伸出去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已经有消防员从下一层楼的窗户探出身体,不动声色地找准位置。
“不要……不要……”
祝心逸一直被拦住,她早已经面目通红了,牙齿很紧地咬在一起,指节都扣出了血,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她看到祝平安脚尖已悬空,只需要一倾身就能掉下去,只此一厘,摇摇欲坠。
拦住她的有保安、消防员、警察,都在劝她回去,说这里危险。
她妈妈去世了,哥哥正想不开,她哪里顾得什么危不危险。
“放开我!”
“——哥!!”
祝心逸撕心裂肺,站在两米开外,望着那单薄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乞求上苍怜悯。
这声音直戳祝平安心腔,如果说起先一直觉得身体飘在空中,听不见任何声音,朦朦胧胧走到了这里,那么现在才算是落于实处。
他看眼脚底的高度,大脑在那一刻浮现妈妈瘦黄的手。
祝心逸不敢轻举妄动,周围人看男生有反应了,便也安静下来,有消防员悄声在祝心逸耳边,让她再说些什么劝劝。
那是一条命啊。
“哥哥。”祝心逸轻声。
祝平安又想到他们小时候,自己是个孩子,妹妹是个更小的孩子,大孩带着小孩,坐在小区楼下的秋千偷吃糖,扁圆的彩虹棒棒糖,很大,可以遮住妹妹的半张脸。
那时候祝心逸也有齐刘海,扎两个乖巧的麻花辫,嗓音甜甜的,对他笑,说谢谢哥哥,我最爱哥哥了,我下次还要跟哥哥出来玩。
“求你了,求你了……你下来好不好?”祝心逸声音颤抖。
余光中出现祝心逸的身影,左脚终于挪动,调转了个方向,很缓慢。
人们纷纷屏息凝神,这时天又黑了点,空气十分沉闷。
祝平安扭过了头,对祝心逸扯了一下嘴角。
她慌了,她不知道这苦笑意味着什么,她害怕,她恐惧,她怕这是告别。
她看到祝平安垂下了头,后脖颈骨头突兀,那么锋利。
“我们回家好不好……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