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象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楼房和旧街道,在离终点站还有两个站时,公交车停在站台,韩青云下了车。
展音让师傅停车,付了钱,但不急着下车。
隔着花糊的车窗,她看到韩青云进了一家小卖铺,出来时手中拿着一瓶酱油。
他去了隔壁的水果摊,老板笑嘻嘻地迎接他,他指指旁边一串香蕉,老板称完重给他,他用现金付钱。
随后他顺着这条年代感很强的旧街一路往前走,展音下了车,连忙跟上去。
就见韩青云在道路尽头转了弯,展音就藏在拐弯处的杂志铺里,看他进了一家店面很小的裁缝店。
招牌写着:云姐裁缝。
突然地,她听到老年人慈祥的笑声,探出一颗头去看了眼。
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鼻梁上架了一副宽大的老花镜,她是一位面相很和善的老人,满脸的皱纹层层叠叠。
展音一眼便认出了老人的身份——韩青云奶奶,当初英格中学的学生家长会,她代表韩青云的家长来参加过。
当时,步履蹒跚的老年人一摇一晃地走路,十分艰难,是展音上前把她扶进教室的。
恶与善在一瞬间将展音湮没,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身处何处,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模糊了,视线聚焦于祖孙所在的破旧店铺。
招牌已经很旧了,泛着岁月的黄渍,在她这个视角看起来有点歪斜。
玻璃门约莫能容纳两个高大的成年人并肩而立,店内光线灰暗,看不太清楚,隐约可见中央的木头桌上摆放着的各式布料。
很明显,这家裁缝铺的生意并不好,可以用冷清来形容。
时代在发展,社会理所应当地淘汰了这些原始的手工活,也同步淘汰了旧时代的人们。
人行道的绿灯亮起,展音过了马路,在“云姐裁缝”店对面一家面馆坐下。
这家面馆的木桌油腻黏糊,她用纸擦了几遍,随意点了一碗海味馄饨。
这片生活区域与现代化城市十分割裂,路边有人挑着扁担卖菜或者水果;中年妇女蹬着三轮车,贩卖“两元物件”;大树下的修鞋匠坐在一块饲料袋上修鞋,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修鞋三元;卖豆腐的叔叔骑着摩托车缓慢行驶,喇叭声很大……
不一会儿,韩青云摆了张小巧矮小的折叠桌在店前的空地上,拿了两根木头小板凳,随后从后面的房间端出两面冒着热气的食物,再把韩奶奶扶到桌前坐下。
是面条,隔着一条马路,展音看不太清晰,韩奶奶面碗里有块暗黄色的东西,应该是窝了颗煎蛋。
展音像藏匿在黑暗中窥探他们生活的小偷。
韩青云给奶奶拿了水,又替她擦干净嘴上的汤渍,脸上很平静,没有不耐烦或者厌恶的情绪。
他是个孝顺的孙子,展音想。
可他也害了自己的朋友。
人不是单面的,而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在执行不同身份应该做的事的时候,人又是单一的。
展音想起她在论坛上看到的一些事情,韩青云之前进过少管所,原因有多种,譬如:打架斗殴、破坏公物、偷东西……
可刚刚水果店阿姨对他微笑,他体贴地照顾奶奶,又证明着他不是个坏人。
至少坏得不彻底。
不彻底吗?
展音矛盾的思绪重复打架。
她蓦然想到韩青云退学前留在她书页里的纸条,他留:展音,希望你开心。
好让人拉扯的祝愿。
他帮他爸爸伤害了自己朋友,导致她们阴阳两隔。
他在网上上传展音的照片,任人评价。
想她开心,又带给她痛苦。
展音握着汤匙的手开始轻微的颤抖。
鼻头酸酸的,眼眶热热的,但她没有让自己掉眼泪,强忍着低头想吃下一口馄饨。
又被烫到,她舔了舔嘴唇,鼓起一个圈吹凉馄饨,一口一个地吃。
夜晚悄悄降临,这条街道也亮起橙黄色的路灯,不少小虫子绕着灯转圈。
韩青云等奶奶吃完饭,就开始收拾桌子,他递给奶奶一把蒲扇,一盘水果,便进了屋子里。
云春坐着休息了会儿,就开始收桌子,刚好韩青云出来了,他制止云春的行为,让她直接进去。
云春进屋后,韩青云也收拾好桌凳,将玻璃门合上,拉下卷帘门,“云姐裁缝”歇业了。
晚风很温柔地拂过展音长长的披肩发,她上了一辆公交车,投进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朝家的方向驶去。
门被一只细长骨感的手推开,长腿迈入,轻轻将门合上。
余翌把钥匙放置在玄关处的小筐子里,按下灯的开关键,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
主卧的门没关,床上躺着的女人正在睡觉,她盖着薄薄的空调被,吹着风扇。
余翌先是把菜和肉提进厨房,再出来换了拖鞋,洗完手后准备做饭。
电饭煲跳转保温功能时,余翌正在烧最后一个汤,老余在这时候回来了。
余翌探身出厨房,示意小点声。
余拓身子僵硬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用口型问:“还在睡觉?”
余翌使劲点了点头,看到了余拓手中的花,又看见他拎在手里的烤串。
余拓笑眯眯地把花放在客厅,朝他走过来,还笑了两声:“送你妈妈的,”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待会儿一起吃。”
余翌继续做饭。
不到五分钟,就听见卧室里传来的裴千芝不想起床的嘤呜声,余拓千哄万哄,终于把人给牵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刚开始很没有精神,但看到儿子做的一大桌子菜,裴千芝换上激动的表情,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
裴女士看到他耳垂红红的一小点:“打耳洞啦?”
这句话让余拓听了,伸出一只手揪起余翌耳骨,一点都不疼,但他还是装作难受地眉眼皱起。
裴女士不满地打掉丈夫揪儿子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又笑着对儿子说:“好看,很酷。”
余翌拨开余拓的手,小吐了下舌尖,很调皮:“没品味。”
吃完饭和爸爸简单收拾了下家里,余翌又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学习,一学就是三小时。
放松按太阳穴时,他突然想到病房里路昇的话,于是起身在房间里活动了下筋骨,发出舒服的叹息。
这次他没有熬夜,早早熄了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