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婉阙所居为城中贾家,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院内仆役往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远远的,他们瞧见正门开,步履轻移间,一阵香风袭来。仆役们纷纷垂首避让,彼此暗中递了个眼色,手脚麻利的早已匆匆往后院通传。
乌晗对阿阙所住并不感到惊奇,在人间混迹多年的妖若是过得潦倒凄苦,那才叫奇怪。
甘婉阙一踏入宅中,虽依旧团扇遮唇,乌晗却能觉出,她的心情不如之前轻快。
堂屋内,乌晗品过侍女双手奉上的茶,清茶并不浓烈,甘爽可口,甘婉阙尝过一口褐色浓汤,随即转手将碗置于桌上。
当年二妖在万事阁一别后,少说也有十多年未见,久别重逢,自有无数未尽言语要诉说,可话还未说上几句,男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阿婉。”
来人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一张书生面庞,颌下生须,衣袍随急匆匆的脚步不住摆动。
乌晗顺着声音望去,似曾相识。
又是这般熟悉感…… 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一旁甘婉阙眼帘轻垂,几息过去,脸上浮出一抹极浅的笑,她似有些疲倦,扶住额角,一言未发。
男子见甘婉阙态度冷淡,心里不满,面上却未显,他拱手向乌晗行礼,“在下贾盛,贾府主人,也是阿婉夫君,不知这位是……”
乌晗早已起身,向他回礼:“我是阿阙……”
她是阿阙的什么?
乌晗犯了难,她们同是羽族,按理该答同族,可细算下来,阿阙有她的族群;答是友人,她们相处的时间对妖来说如沧海一粟,几不可见……她口唇微张,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是我的旧友,亦是姐妹。”甘婉阙放下手,呼出一口清浅的气,如今她一笑眼角纹路便显露出来,“盛郎,今日未去远郊小屋苦读吗?”
贾盛闻言,衣袖一摆背身身后,面皮一扯,竟有几分不愈,连带眼中都冷了几分,“日日伏案,夜夜苦读,人非草木,岂能无疲?”
他话语尖利,隐隐有几分质问之意。
他本以为阿婉欲要与自己争辩几句,诸如今日歇息明日休整,功名何时可得?又如人非草木,自有疲倦,可也不能因倦而废学……
未曾想甘婉阙并未如往日一般,辩上几声,劝过几句。她只是怔怔望着他的脸,过上许久苦笑道:“既如此,盛郎便好好休整一番,改日再用功便是。”
她声音酸涩,静静叹息,转身朝乌晗扬起一抹温婉笑意,“小丫头,庭院深深,曲径通幽,我带你走走可好。”
乌晗无可无不可。
后来,她还是跟在甘婉阙身后出了堂屋。
贾家不至于气势恢宏到乌晗定要将整座宅子尽收眼底,深宅大院再大也不过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飞檐翘角。
院木森森,繁花满目,更有幽深小径,尽头处水声淙淙,赤日当空仍能感到清凉之意。
甘婉阙行到这头不自觉停住脚步,她神色极为复杂,小径深处似藏着几分不愿直面的心事。
她既不愿面对,乌晗便也止住脚步,像幼时那样扯扯她的袖子,“逛了许久,我腹内似在作响,阿阙可有备上好菜肴啊?”
甘婉阙闻言,眉心一展,烦忧顿时从脸上四散:“早备着了,你这半妖最是爱吃,想当年若不是我拦着,你可是要食妖了呢。”
乌晗嘴角微撇,“当年、当年我那么小,又饿……”
怎么会知道,若想修行,不可吃人,也不可食妖呢。
甘婉阙所备除过清凉爽口小菜,凉食点心,还有清热解暑的莲子汤,浸过冰凉井水的瓜果。
知晓乌晗如今在邢苍山附近租住,她又唤人另备几份,交由其带回家中享用。
临别时自是依依不舍,甘婉阙执乌晗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你我乃是有缘才相逢,你既要在盂宿待上一段时日,不如入住贾府,我与你还有好多话未说呢。”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备好送客的马车已等候多时,乌晗心中纵有不舍,想到夜宿花楼的狐妖,忘却前事的虬龙,整日蜷缩极阴屋的阴魂,还是狠下心来,婉拒了甘婉阙的好意。
他们一行人多,足月的租金已付,她实在不舍。
甘婉阙见状便不再勉强,只示意身旁管事取了些银两,轻轻塞到乌晗手里,温声嘱咐她,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来找自己便是。
乌晗上车已走,她仍驻足远远回望,一旁侍女凑上前来,左右张望后悄声道:“夫人,听有那碎嘴的说老爷回了房摔砸了不少东西,不多时于姑娘就进了屋子。”
甘婉阙无奈低下头一笑,侍女啐过一声,“这个不要脸的贱坯子,夫人仁心,念她孤苦无依收留她,她倒好,日日往老爷身旁凑……夫人这般宽厚待她,她却不知廉耻,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闯进去把这二人捉奸在床,也看看老爷……”
她话音里愤慨未消,甘婉阙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余下的话。
“早在先前,我提出留一无名无份的女子在贾家多有不便,临近浅月河有一院小宅,清净幽雅,最是适合于锦。”
甘婉阙话至此时,神情恍惚,片刻后幽幽继续:“盛郎大怒,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于锦一个孤苦弱女子,说我心思狠毒,于锦孤身一人,纵然宅院护卫得再好,遇危险,于锦哭天喊地也无人能救。”
“他觉得我是坏人,恶人,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