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灰瓦的厢房内躺着眉目如画的女子,盈盈月色透过窗轩如轻纱笼罩在床沿,未被寝衣盖住的皓腕雪白,指尖微微抬起,饶是在睡梦中她犹有不安,秀丽的两道眉轻轻颦起……直到触碰到枕下古朴纹路的刀鞘,她终于呼出绵长的一道气,歪歪扭扭寻了个自己心安的姿势沉沉睡去。
黑影打量着这个不设防的女子,高兴地扭曲一瞬,它凑得极近,眼看女子身躯就要被侵染,就在这时,外面传出清脆高昂的鸦鸣声!
“呱——”
乌晗凝住妖力的短刀一个起落间,黑影被劈作两半四散开来,转瞬消失不见。
游魂野鬼无需畏惧,乌晗侧过头,窗前站着一只乌黑油亮的鸦,它黑黝黝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片刻后展翅隐入夜色中。
黑影并不死心,阴魂与那女子的实力远超自己一介游魂,可院中除过这两位还有一人呢。
它几个旋转游走间,凑到九方尘所住屋子门外,里面静谧无声,它一喜,穿过屋门就要直奔床前。
床榻之上并无任何身影。
黑影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人浑身如绷紧的弦,身姿端正盘膝而坐,听闻屋中近似无的动静倏地睁眼,眼中微光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漠然。
黑影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它发出古怪的声音,窜到面无表情的九方尘面前,张开近若深渊的口,一张一合,九方尘半个身子就落到了虚缈的黑色中。
疼……
九方尘浑身上下都在叫喊疼痛,尤以头为甚。
脑中剧烈作疼,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天。朦胧雨幕中是浑身湿透的乌晗,她越走越远,与身旁的狐妖说说笑笑,面上是艳色笑容,远远地他好像看到她漫不经心瞥来的一眼,一刹那,所有让他胸膛起伏不已的神情变作寒冷利箭刺入心中。
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一个记忆不全的傻子是她的拖累,只会阻碍她与狐妖。
她不要他!
晗姐姐怎么会不要他,九方尘双目紧闭额上沁出冷汗,稀薄灵气在周身筋脉游走,最后无功而返,他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他是个没有记忆的傻子,不会有人真心相待,另一半则拼尽全力发出微小的呐喊,他不是,纵然此刻他记忆不全,至少晗姐姐对他是真心的。
否则怎会为他与狐妖起争执,又怎会拥他入怀中无声安抚。
呐喊声振振有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喊一声:“——九方尘!”
身陷黑雾,闭目犹在挣扎的虬龙眉心一跳,一道刀光劈开浓厚的黑幕,随月色清辉一并飞身扑向自己的是在自己心中天平两端不断起落的乌晗。
她的脸上是不掩的担忧和焦急,妖力所凝三尺长刀顿时化作平日可见的短刀,她先是伸手探过九方尘脖颈脉搏,后又一寸一寸探过他的身躯,不时察看他面色是否有不适。
确认过九方尘完好无损后乌晗忍不住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番动作下来,玄风派一向衣冠整洁不容他人亵玩的大师兄此刻衣衫凌乱,虽不至于不堪入目,但终归有碍观瞻。
她讪讪从他身上起来,为了缓解尴尬问了一句废话。
“你没事吧?”
裹挟着夏风的凉意已散去,九方尘愣愣摇头,随乌晗起身,那近乎可微的余温也沾上凉意。
他尚在愣神间,心中传出一道轻微的声音。
“她不要你!”
他坐直身子,乌晗正四下张望寻找黑影踪迹,二人间的距离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似乎只要有一人主动向前迈出一步,这不尴不尬的距离就能消失。
九方尘摇摇头,曲起腿要起身,乌晗见状上前扶了他一把,主动解释道:“我听闻你屋中有动静……”她说着看到一丝不染干净整洁的床铺,微顿后出声询问。
“你在地上歇息?”
九方尘顺着她的视线,目光所及是隔开两间屋子的墙壁,本该在墙另一边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顿时,他心中被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萦绕,这使得面如冠玉的男子羞赧低头,声若蚊蚋,半天知在说什么。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乌晗放下心来,对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一直望着她的九方尘说道:“我来守夜,你休息吧。”
说罢她就要朝屋外走去。
脑中传来一瞬的刺痛,九方尘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虬龙干练有力身躯线条包裹在层层布料下微微侧过,微启的唇要说出挽留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衣摆被九方尘捏住,乌晗脚步欲落不落。
她终是一个转身回过头,目光深沉看向九方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