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云隐剑宗,总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
千峰叠翠,万壑生烟,青黑色的殿宇顺着山势层层铺展,飞檐翘角隐在松涛与流云之间,偶有剑光划破天际,带着修仙大宗独有的凛冽与肃穆。宗门之内,弟子往来皆是步履端正,衣袂齐整,要么在演武场上挥剑苦练,要么在剑庐中静心打坐,要么在藏经阁内翻阅典籍,一派井然有序,清冷森严。
可这份森严,偏偏在两个人身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一个是宗主楚松筠座下唯一亲传,谢翊筠。
另一个,是新晋师尊严礼安门下首徒,叶景和。
严礼安此人,在云隐剑宗内亦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辈分与楚松筠平齐,剑术狠厉果决,行事不苟言笑,对己对人皆是严苛到近乎冷酷,平日里周身气场冷硬如冰,弟子们远远望见便下意识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嬉闹。便是同门师尊与之相处,也多是恭敬有礼,少有随意闲谈。可偏偏这样一位冷硬人物,收了一个天赋高得吓人、性子又傲得离谱的徒弟——叶景和。
叶景和入山门不算久,名气却早已压过不少年长弟子。
他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剑招凌厉干脆,出手从无拖泥带水,宗门派发的下山除妖任务,但凡交到他手上,从无失手,更无拖延。不少在人间作祟多年、连当地修士都束手无策的精怪,到了他手上,往往不过半日便尘埃落定。宗门长辈提起他,多是赞一句“后生可畏”,同辈弟子看他,既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敢亲近的疏离。
他生得眉目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常年一身深蓝色剑袍,身姿挺拔如剑,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更不爱应付多余的人情世故,旁人搭话,他多是淡淡一应,语气冷淡,半点不肯多费口舌。宗门上下都默认,这位叶师兄,性子冷、嘴又毒,傲娇又难接近,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唯独谢翊筠,偏不信这个邪。
谢翊筠自小在王府长大,被父亲亲自教养,身份尊贵,却半点没有天之骄子的端方架子。他性子跳脱,爱闹爱笑,对刻板规矩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一身云隐剑宗的浅蓝衣袍穿在身上,本该清冷端正,偏被他穿出几分散漫灵动。他生得白净,眼型偏圆,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狡黠与软意,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山泉里的星子,看人时专注又热忱,让人实在狠不下心冷脸对他。
他第一次见叶景和,是在宗门大比的观战台上。
彼时叶景和一剑破掉对手防御,收剑回身,侧脸冷峭,姿态傲然,谢翊筠坐在一旁,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旁人敬畏叶景和的冷,谢翊筠却偏偏觉得,这人看着冷,内里未必是真的不近人情。
于是从那天起,云隐剑宗的回廊、桃林、演武场、溪边石径上,便时常响起一道清脆又黏人的声音,尾音轻轻拖长,甜得不像话——
“叶师兄——”
“叶师兄~”
“叶师兄!你等等我呀!”
一声接一声,像春日檐角落不完的风铃,清脆、软嫩、锲而不舍。
叶景和起初烦得不行,眉头拧成一团,冷言冷语一句接一句往外砸。
“吵。”
“跟着我做什么。”
“你很闲?不用练剑?”
“离远点。”
可谢翊筠脸皮厚,心态好,完全不把他的冷脸放在心上。
叶景和走得快,他就快步跟上;叶景和冷言冷语,他就笑眯眯应着;叶景和坐在石上调息,他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摘一朵小野花,或是捡一颗好看的石子,安安静静陪着,半点不闹。
久而久之,叶景和也懒得赶了。
嘴上依旧毒舌,态度依旧傲娇,可行动上,却渐渐松了口子。
谢翊筠练剑姿势不对,他会冷着脸出声指点,语气算不上好,却句句精准;谢翊筠爬树摘果子差点摔下来,他会伸手稳稳接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上骂一句“毛手毛脚”,手上力道却轻得很;谢翊筠嘴馋山间野果,他会默不作声爬上高枝,挑最红最甜的丢给他,自己则站在树下,一脸“我才不是特意给你摘”的别扭。
宗门弟子私下里都笑,说谢翊筠是云隐剑宗唯一一个能把冰山叶师兄黏成活人的存在。
叶景和刀子嘴豆腐心的名声,也渐渐在小范围里传了开。
这一日,宗门派发任务,山下小镇有妖物作祟,伤及数人,当地官府与散修屡次围剿无果,只得派人上山求助云隐剑宗。严礼安师尊看过传讯,随手便将任务交给了叶景和。
任务难度不低,妖物修为不弱,且擅长隐匿偷袭,极为难缠。
临行那日,严礼安只淡淡叮嘱了一句“小心行事,斩妖除魔,勿忘本心”,便不再多言。
同门弟子大多只是远远拱手道别,客气疏离。
唯有谢翊筠,一大早就守在山门口,眼巴巴等着。
叶景和一身深蓝色剑袍,背负长剑,身姿挺拔,从山门石阶上缓步走下,刚一露面,便被一道轻快的身影扑了上来。
“叶师兄!”
谢翊筠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舍与担忧,“你下山一定要小心啊,那个妖物很狡猾的,你千万不要一个人逞强,打不过就先回来,宗门还有很多长辈在,不用硬扛。”
叶景和垂眸看他,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冷淡:“我办事,你不必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嘛。”谢翊筠晃着他的袖子,软声念叨,像个小管家婆一样絮絮叨叨,“山下不比山上安全,夜里风凉,你要记得盖好被子,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除妖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周身破绽,不要给妖物可乘之机——”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从衣食住行到剑术破绽,叮嘱得事无巨细。
叶景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毒舌本能又冒了出来:“你是我师尊,还是我是你师兄?这般啰嗦,像个小老太婆。”
谢翊筠也不恼,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眼睛一亮,语气瞬间带上几分撒娇的软意:
“对了叶师兄!你下山回来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带一点小玩意呀?”
“什么小玩意。”叶景和语气不耐。
“就是人间小孩子玩的那种竹蜻蜓,”谢翊筠比划着,“轻轻一搓就能飞上天的那种,我只在话本里见过,从来没玩过。还有还有,人间的糖果,橘子味的,听说特别甜,你也帮我带一包好不好?”
他仰着脸,眼神期盼,睫毛轻轻颤动,一副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模样。
叶景和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毒舌道:“幼稚。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屁孩的东西。”
“我就是想玩嘛。”谢翊筠小声嘟囔,“叶师兄最好了,你就答应我吧,等你回来,我给你带我师尊酿的桃花蜜,特别甜。”
叶景和沉默片刻,看着他一脸期待,终究是没硬下心肠拒绝,淡淡丢出两个字:“……看情况。”
这三个字,在旁人听来敷衍至极,可谢翊筠却瞬间笑开了花。
他太了解叶景和了,这位叶师兄嘴上说着“看情况”,心里多半已经应下了。
“太好了!”谢翊筠松开他的衣袖,开心得原地轻轻跳了一下,“那叶师兄你快去快回,我在山上等你!”
叶景和“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足尖一点,御剑而起,深蓝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云雾尽头。
谢翊筠站在山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回山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道身影,自始至终,静静看着这一切。
楚松筠。
云隐剑宗宗主,九霄圣尊,谢翊筠的师尊。
他今日本是处理完宗门卷宗,想寻谢翊筠一同去后山练剑,顺便将自己亲手扎好的纸风筝交给徒弟。他记得谢翊筠前几日路过山下村镇,看见孩童放风筝,驻足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向往,回来之后还对着话本上的风筝图案小声感叹。楚松筠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便抽了空闲,亲手裁纸、扎骨、描纹,做了一只样式清雅、绘着云纹的纸风筝,想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陪谢翊筠好好放一回。
他一路寻到山门附近,远远便看见谢翊筠拉着叶景和的衣袖,黏黏糊糊,依依不舍,一口一个叶师兄,语气软得不像话,那是楚松筠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依赖与热忱。
那一刻,楚松筠脚步猛地顿住,停在了一片松荫之后。
他周身那层素来温润清雅、仙气淡然的气息,在一瞬间,悄然沉了下去。
像是有一层阴冷潮湿的雾,从心底缓缓爬上来,缠上四肢百骸,浸透骨血,无声无息,却又浓郁得化不开。
没有暴怒,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半点明显的情绪外露。
可只有楚松筠自己清楚,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是何等晦涩、酸涩、压抑,近乎偏执的情绪。
像蛰伏在暗处的阴湿男鬼,沉默、阴冷、潮湿,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与不甘。
他是谢翊筠的师尊,是将他从懵懂孩童一路教养至今的人,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他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教他剑术,护他周全,纵容他的顽皮,包容他的任性,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不动声色地捧到他面前。
他看着谢翊筠从一个小小的团子,长到如今清俊灵动的少年,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偶尔受了委屈扑进自己怀里撒娇,看着他因为一点小事便开心许久。
在楚松筠心底,谢翊筠早已不是简单一句“徒弟”可以概括。
那是他漫长修仙岁月里,唯一一点鲜活暖意,是他清冷孤寂人生中,唯一愿意倾注全部温柔的存在。
他习惯了谢翊筠黏着自己,习惯了他一有新鲜事便第一个跑来与自己分享,习惯了他受了委屈便来找自己撑腰,习惯了他一口一个“师尊”,软糯又亲昵。
可今日,他看见谢翊筠对着另一个人,也这般毫无保留地亲近、依赖、期盼。
叶景和年轻,与谢翊筠年岁相近,有共同的话题,能陪他疯,陪他闹,陪他说些少年人之间的趣事。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玩笑,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闹,可以不必顾及尊卑长幼,可以不必在意师尊与弟子的界限。
而他楚松筠,是师尊,是宗主,是高高在上的九霄圣尊,年岁长他数倍,身份隔了一层,注定不能像同辈一般与他嬉笑打闹。
他必须端着姿态,必须保持威严,必须在该严苛的时候严苛,在该规矩的时候规矩。
他能给谢翊筠庇护,给她温柔,给她世间珍宝,却给不了她同龄伙伴那般轻松自在、毫无隔阂的陪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他站在松荫深处,手中紧紧攥着那只亲手扎好的纸风筝,指节微微泛白,几乎要将脆弱的纸骨捏变形。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素白衣角,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层阴湿晦涩的气息。
那气息不伤人,不外露,只死死裹着他自己,阴冷、潮湿、沉闷,像阴雨天埋在地下的青苔,像一个躲在暗处的鬼,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至极的光,朝着别人的方向,笑得灿烂明亮。
他看着谢翊筠依依不舍地目送叶景和离去,看着他站在山门口久久不愿回头,看着他一脸雀跃地期待着叶景和带回的小玩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不疼,却闷得发慌,酸涩得难以言说。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没有打断谢翊筠的期待。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周身占有欲气息一点点加重,眼底温润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直到谢翊筠终于转身,慢悠悠往宗门内走去,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楚松筠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被攥得微微起皱的纸风筝。
那上面精心描绘的云纹,在他眼底,忽然变得黯淡无光。
他没有再往前走,没有再去寻谢翊筠。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一步步沿着原路返回,背影孤寂,周身那层占有欲晦涩的气息,如影随形。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开之后,谢翊筠与叶景和之间,发生的另一幕。
——
叶景和下山之后,并未耽搁。
他一路直奔小镇,勘察地形,追踪妖气,不过三日,便找到那只擅长隐匿的妖物。一番激烈缠斗,剑光凌厉,妖气溃散,他虽肩头受了一点轻伤,却终究顺利斩除妖物,护得一方安宁。
任务了结,他本可即刻御剑回山,向严礼安复命。
可他站在小镇街头,听着四周商贩叫卖,孩童嬉笑,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谢翊筠仰着脸、满眼期盼的模样。
“竹蜻蜓……”
“橘子糖……”
他皱了皱眉,一脸不耐,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街边小摊走去。
卖小玩意的摊贩面前,摆着一排小小的竹蜻蜓,木质轻巧,颜色朴素,轻轻一搓便能腾空而起。
叶景和伸手,挑了一只做工最规整、质地最结实的,一言不发付了钱,随手揣进怀里。
又走到一间糖铺前,要了一包橘子糖,金黄透亮,香气清甜,用纸袋仔细包好,一同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面无表情地御剑回山,仿佛刚才那一番举动,不过是顺手为之,半点不上心。
回到云隐剑宗,他先去严礼安殿中复命,简单交代除妖经过,师尊依旧冷淡点头,让他自行疗伤休养。
从师尊殿中退出,刚走到桃林附近,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叶师兄!”
谢翊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满是欣喜,眼睛亮得惊人。
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一看见叶景和,便立刻扑了上来,语气急切又开心:“叶师兄你回来了!除妖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叶景和淡淡瞥他一眼:“无妨。”
“那就好那就好。”谢翊筠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亮晶晶地盯住他,“叶师兄,你……你有没有给我带东西呀?”
那一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模样,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兽。
叶景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微微一软,嘴上却依旧傲娇毒舌,一脸嫌弃:“……真是麻烦。”
话音落下,他伸手入怀,摸出那只小小的竹蜻蜓,随手往谢翊筠面前一丢。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