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剑宗的藏书阁分上下七层,前六层皆是宗门正统心法、术法典籍,供弟子们按需翻阅,唯独第七层,常年落锁,玄铁铸的门楣上刻着云隐宗最严苛的禁制符文,千年来,除了宗主楚松筠,无人敢踏足半步。
宗门上下都知晓,师尊楚松筠性情安静清冷,疏离寡言,五千岁的漫长岁月,让他周身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似九天之上的寒云,不近凡尘。他是云隐剑宗的定海神针,修为深不可测,却极少显露情绪,对门下弟子向来温和守礼,即便弟子犯了小错,也只是淡淡提点,从无重责,更别提动怒。
可唯有这第七层阁楼,是他绝对的逆鳞。
谢翊筠,刚过成年礼,作为大靖摄政王的嫡子,凡间尊贵的世子殿下,偏偏痴迷修仙之道,缠着家人辗转拜入云隐剑宗,成了楚松筠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他生得眉目明艳,唇红齿白,性子像初升的暖阳,活泼开朗,叽叽喳喳的,走到哪里都带着几分热闹,与清冷沉寂的云隐山,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楚松筠待他,向来是特殊的。
旁人看是师尊对小徒弟的偏爱,唯有楚松筠自己清楚,这份偏宠里,藏着三千年的执念与痛彻心扉的思念。谢翊筠是谢昭夜的转世,那场惊天动地的抗魔大战,他的道侣谢昭夜为护苍生、护他,魂飞魄散,只余下一缕残魂,在三界漂泊千年,才终于重凝肉身,转世成了如今的谢翊筠。
前世的谢昭夜,温润沉稳,与他并肩修行,是他三千道途里唯一的光;今生的谢翊筠,跳脱活泼,懵懂无知,全然忘了前尘,却依旧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在羽翼下的人。楚松筠将所有的温柔与珍视,都藏在清冷的外表下,小心翼翼地守着他,生怕他再受半分伤害,更怕他触碰前世的伤痛,重蹈覆辙。
谢翊筠却不懂师尊心底的隐秘,只觉得这位清冷师尊看着难接近,实则对自己极好,便越发肆无忌惮,仗着师尊的纵容,在云隐山上四处探索,把那些无人涉足的角落,都逛了个遍。
这日,他又闲得发慌,生得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白皙,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着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灵动。他本是山下寻常书香世家的子弟,因幼时偶然展露了一丝灵根,被云游的清玄宗长老看中,带上山收为外门弟子。外门弟子课业不算繁重,每日除了清晨半个时辰的吐纳练气,午后跟着教习先生识辨草药、熟记宗门规训,余下的时光,便全由自己支配。
旁人要么抓紧时间打坐修炼,争取早日晋升内门,要么结伴钻研术法,唯有谢翊筠,对这些修仙问道的事,始终提不起太大兴致。他性子散漫,不爱拘束,总觉得修仙之路枯燥乏味,远不如山下市井里的糖人、杂耍,或是山间扑蝶、追兔来得有趣。只是身在宗门,规矩森严,不敢太过放肆,平日里也就只能趁着闲暇,偷偷溜出修炼场,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教习先生因要去主峰议事,早早放了弟子们的假。外门的十几个弟子聚在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下,叽叽喳喳商量着该如何消遣。有人提议去后山采野菜,有人说要去丹房外偷闻丹药香,闹了半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如玩躲猫猫吧!就以这片竹林为界,半个时辰内找不到人,就算赢!”
这话一出,立刻得了众人附和。少年心性,本就爱玩闹,这躲猫猫虽是孩童游戏,可在宗门里憋得久了,倒也成了难得的乐趣。众人快速商定规则,以抽签决定谁来找人,最终,一个圆脸的小弟子抽中了“捉”字,噘着嘴站在槐树下,捂着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
其余弟子顿时作鸟兽散,有的钻进茂密的竹林深处,有的躲进假山石缝,还有的干脆爬上了大树,藏在浓密的枝叶间。谢翊筠看着众人慌乱逃窜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没像他们一样往显眼的地方躲。他心思活络,知道这些地方都太容易被找到,便慢悠悠地转身,朝着演武场后方那片极少有人涉足的偏殿走去。
清玄宗占地极广,建筑错落有致,主峰是宗主与各长老居所,两侧山峰分设内门、外门,而演武场后方的这片偏殿,早已废弃多年。据说百年前这里是宗门的藏书偏阁,后来因新建了更大的藏经阁,这里便被闲置,渐渐积了灰尘,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宗门弟子平日里都被叮嘱,少往废弃偏殿走动,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清玄宗里最冷清的地方。
没有凌厉的结界阻拦,只有一块斑驳的青石碑,碑上刻着“禁地禁区,擅入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十五个大字,字迹苍劲,带着凛冽的惩戒之意,寻常修士见了,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退走。
可谢翊筠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眉峰都未皱一下,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云隐剑宗的规矩,他入山以来,破了不知多少,早就是司空见惯,这惩戒之言,于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他脚步未停,径直跨过石碑,踏入了这片宗门视为洪水猛兽的禁地。
禁地之内,与剑冢外围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残响,地面不再是青石铺就,而是铺满了细碎的剑尘与干枯的蕨类植物,四周散落着不少废弃的法器、残破的竹简,还有倾倒的石灯,处处透着荒芜与隐秘。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残剑的呜咽声,幽幽传来,平添几分阴森。
谢翊筠却半点不惧,反倒觉得这地方比死气沉沉的演武场、戒律堂有趣多了。他红衣曳地,在这片灰暗荒芜的禁地中,显得格外耀眼,脚步散漫地踱着,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闲适。
走了没几步,脚边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他低头瞥了一眼,是一枚废弃的摄魂铃。
铜制的铃身早已锈迹斑斑,铃舌残缺,表面布满了裂痕,灵气尽散,半点威力都无,想来是先辈修士遗留在此,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成了废铜烂铁。
谢翊筠弯腰,随手将它捡了起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铃身,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他拇指轻轻一拨,残缺的摄魂铃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沙哑干涩,毫无悦耳之感,反倒透着几分诡异。可他却玩得兴致盎然,指尖转着铃身,时而晃一晃,听那沉闷的声响,时而用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神情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对禁忌法器的忌惮,全然只是把这废铃当成了寻常玩物。
就这般把玩着摄魂铃,他缓步走到一旁倾斜的石案旁。石案上堆满了散落的书卷,大多残破不堪,纸页泛黄发脆,而最上方,却放着几本装订完好的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禁修魔功录》《邪修秘术考》《禁忌剑诀释义》,字迹鲜红,触目惊心,每一本上,都盖着云隐剑宗的禁地印鉴,明晃晃昭示着——这是宗门严令禁止触碰、禁止修炼的禁忌手册,莫说翻阅,便是私藏,都是重罪。
不远处的石壁上,还刻着宗门戒律:禁册擅阅者,废灵脉,逐仙门,永世不得踏入九州仙土。
换做任何一个云隐弟子,此刻早已吓得手脚发软,丢下册子仓皇逃离,可谢翊筠依旧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
他将摄魂铃随手揣进红衣腰间的口袋里,伸手拿起那本《禁修魔功录》,指尖拂过泛黄的封皮,掸去上面的灰尘,便随意靠在身后的残剑上,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阳光透过古柏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光,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尾的桀骜淡了几分,只剩专注的平静。他看得不急不缓,时而蹙眉,时而轻挑唇角,像是在看什么话本杂记,而非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书。没有惶恐,没有忌惮,更没有刻意的收敛,仿佛这所谓的禁册,与他当初卷成折扇的剑诀,并无二致,都只是闲来无事解闷的读物罢了。
周遭的荒芜阴森、禁忌戒律的森严可怖,于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剑徒而言,全成了虚设。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立在禁地中央,红衣似火,与灰暗的环境形成极致反差,一手撑着残剑,一手翻着禁册,神情淡然,闲适得仿佛在松筠轩的庭院里晒太阳。
他全然不知,这片禁地,藏着云隐剑宗数千年的隐秘,更藏着楚松筠三千年不愿触碰的过往;他也不知
谢翊筠也是偶然一次迷路,才知道这里有片废弃殿宇。他想着,躲在这里,定然没人能找到,正好能安安静静歇一会儿,也不用被人打扰。他脚步放轻,绕过断壁残垣,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谢翊筠看到角落的箱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到底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师尊从不让人靠近?”谢翊筠摸着下巴,眼底满是好奇。他性子跳脱,向来没什么敬畏心,想着师尊此刻在主峰打坐,定然不会发现,便仗着自己刚学会的粗浅遁术,悄悄绕开守阁弟子,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第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