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地,仙脉纵横,灵气氤氲千年不散,但凡有灵根者,皆以修仙问道为毕生所求,而云隐剑宗,便是这九州修士心中当之无愧的圣地。
剑宗立派万载,底蕴深不可测,门中七位剑尊,各掌一脉,修为通天,威震三界。七位剑尊之中,又以太平剑尊楚松筠最为特殊,他修的是太上忘情,守的是空山寂寂,三千年岁月,未曾收过一名弟子,未曾踏出过那座孤绝的太平峰,成了整个修仙界都津津乐道,却又不敢轻易置喙的传奇。
而今日,是云隐剑宗百年一度的师徒大典,亦是九州所有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大典设于云隐剑宗主峰的问天广场,广场由千年玄铁石铺就,光洁如镜,能映出漫天流云与霞光,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百丈高的祭天台,台上祥云环绕,仙乐缥缈,是历代剑尊收徒、行拜师礼的圣地。
天刚破晓,九州各地的修士便已络绎不绝赶来,御剑而行的仙门弟子,乘舟而来的世家子弟,还有独自跋涉、怀揣仙途之梦的散修,将偌大的问天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之中,衣饰各异,灵气浮动,有初出茅庐、眼神青涩的少年少女,也有修为不浅、沉稳内敛的青年才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祭天台最高处的那方高台,满心期待着七位剑尊现身,更盼着能被其中一位看中,收入门下,踏上修仙坦途。
高台上,早已设好了七张紫檀木座椅,座椅旁摆放着鎏金香炉,香烟袅袅,沁人心脾,两侧站着剑宗的诸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手中握着拂尘,神色肃穆,主持着大典前期的事宜。
七位剑尊的座椅,按辈分与修为依次排开,左侧首位,坐着的是剑宗宗主,凌玄剑尊,他身着墨色锦袍,面容威严,周身剑气凛然,不怒自威;身旁依次是其他五位剑尊,个个气度不凡,座下皆有弟子侍奉,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毕竟他们门下弟子众多,英才辈出,是剑宗乃至九州的中坚力量。
唯有最右侧的那张座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座椅上,端坐着一人。
楚松筠。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袍,料子是极罕见的雪蚕冰丝,不染半点尘埃,随风轻拂时,宛若山间初雪,月下清辉,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绝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一双眼眸似寒潭深泉,澄澈却又深不见底,盛满了万年的清冷与孤寂。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仿佛周遭的人声鼎沸、仙乐缭绕,都与他毫无干系。周身没有丝毫凌厉的剑气外泄,反倒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可就是这份平和,却让周遭的长老与弟子们不敢靠近半步,仿佛他身边自成一方寂静的天地,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三千年了,自他修成太平剑尊之位,便一直如此。
不问世事,不收弟子,独居太平峰,守着一座剑冢,一把尘封的古剑,度过了漫漫三千年光阴。
大典已进行过半,前面六位剑尊皆已挑选了心仪的弟子,台下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年轻弟子们拜入名师门下,喜不自胜,唯有楚松筠,始终端坐不动,眉眼未抬,仿若一尊无暇的玉像。
高台上的长老们看着他,皆是无奈摇头,为首的大长老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几分惋惜:“松筠,今日百年大典,九州英才齐聚,你也该收个徒弟了。”
楚松筠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抬眼,声音清浅淡然,如同冰珠落玉盘,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大长老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大长老叹了口气,退到一旁,身旁的二长老见状,也上前劝道:“松筠,你修为高深,剑道通天,若是一生无徒,一身所学无人传承,岂不可惜?我剑宗七位剑尊,其余六位皆是桃李满天下,唯独你,孤身三千年,也该有个弟子伴在身旁,解解空山孤寂。”
楚松筠依旧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未再言语,只是那抹淡然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长老们接连劝了三次,次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高台上的长老们皆是无奈叹气,频频摇头,脸上满是惋惜与不解。
高台上的动静,虽不算大,却也落入了台下众多修士的耳中。
起初,众人还只是暗自揣测,不敢多言,可眼见三位长老接连劝说无果,台下渐渐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便蔓延开来,夹杂着几分好奇,几分嘲讽,几分不解。
“你们看,太平剑尊又拒绝了,这都第几次了?百年一次的大典,他次次都不肯收徒,到底是为何啊?”
“谁知道呢,都说太平剑尊修为深不可测,可我看,他怕是早已无心剑道,不然怎会三千年不收徒,连剑都不曾出鞘?”
“哈哈,我看啊,他那把太平剑,怕是都在剑冢里锈透了,根本拔不出来了吧!所谓太平剑尊,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
“可不是嘛,你看其他剑尊,座下弟子无数,意气风发,唯独他,孤零零一个,守着座空山,跟个隐士似的,哪里有半分剑尊的风范?”
“听说他三千年未曾出手,连宗门历练都不曾参与,怕是修为早已退步,连普通的长老都不如了,自然不敢收徒,怕误人子弟!”
议论声越来越响,其中不乏刻薄的嘲讽与轻视,那些话语如同细针,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动怒,可高台上的楚松筠,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那些嘲讽与非议,都吹不动他心头的半分波澜。
他的眉眼依旧低垂,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深处,那尘封了三千年的角落,隐隐泛起一丝细微的疼。
他不是不想收,而是不能收。
三千年了,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他守着那把剑,守着那个约定,守着三千年的霜雪与孤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青丝等到鬓边染上风霜,从意气风发等到心如止水,只为等一个重逢的机会。
若是等不到,他便一生不收徒,一生守着空山,直到魂归天地。
台下的嘲讽声越来越放肆,终于,有一个身着青色锦衣的世家子弟,仗着家中权势,又喝了点仙酒,胆子大了起来,压低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听见的音量,嗤笑道:“依我看,太平剑尊怕是连剑都拔不出吧,还敢称剑尊,简直是丢我们剑宗的脸!”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那青衣子弟,又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楚松筠,心中既有些快意,又有些忐忑,生怕这位传说中的剑尊动怒,降下天罚。
高台上的长老们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放肆!竟敢亵渎剑尊,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可那青衣子弟却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仗着身边家族长辈撑腰,竟是不肯低头。
一时间,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上,等着看他如何发怒,如何惩治这胆大妄为的弟子。
然而,楚松筠依旧没有抬眼,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没有听见那番刻薄的嘲讽,只是周身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冷,愈发压抑。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会就此平息,或是迎来一场雷霆之怒时,突然——
远方,太平峰的方向,传来一阵震彻天地的剑鸣!
那剑鸣,不似寻常利剑的清脆,反倒如同上古神龙苏醒后的龙吟,雄浑浩荡,穿云裂石,带着一股尘封万古的磅礴剑意,直冲云霄,瞬间席卷了整个问天广场!
原本喧嚣的广场,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的议论声、嘲讽声、呼吸声,尽数消失,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朝着太平峰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股剑意,磅礴、古老、威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又透着一股极致的温柔与执念,仅仅是一丝气息,便让在场所有修士心头巨震,修为稍弱的,更是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高台上的长老们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骇,失声惊呼:“这是……太平剑的剑意!是那把尘封三千年的古剑!”
凌玄剑尊猛地站起身,墨色袍袖翻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三千年了,这把剑从未有过动静,今日为何会突然剑鸣?”
众人惊骇之际,只见太平峰方向,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白光,骤然破空而来!
那白光,纯粹无暇,胜过世间所有霞光,速度快到极致,仿佛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带着无尽的执念与期盼,直直朝着问天广场中央飞来,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流云被斩断,天地间的灵气,都在这一刻疯狂涌动,朝着白光汇聚。
白光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已落入问天广场中央,在人群之中,稳稳悬停。
众人顺着白光望去,只见那白光之中,裹着一柄古剑。
剑身不算修长,样式古朴,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耀眼的装饰,剑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那是三千年岁月尘封的痕迹,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可那柄剑,却偏偏透着一股上古神兵的威严,那股剑意,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而这柄古剑,悬停的位置,恰好是一个少年的面前。
少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身姿挺拔,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便是谢翊筠。
谢翊筠是昭王谢珩与医药世家陆婉晴的嫡长子。从小靠着一身与生俱来的灵根,独自修炼,性子野,不受拘束,眉眼间满是轻狂与不羁,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锋锐,几分散漫,一双眸子漆黑明亮,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
他今日来参加师徒大典,本就不是为了拜入名师门下,只是想来看看这九州第一剑宗的热闹,若是能遇上合心意的师傅便拜,遇不上,便转身就走,从无半分强求。
方才众人嘲讽楚松筠时,他也只是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并未参与,也未曾在意,在他看来,所谓剑尊,不过是修为高些的修士,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当那道白光破空而来,那柄古剑悬停在他面前时,谢翊筠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看似破旧的古剑,在触及他目光的刹那,瞬间爆发出万千光华!
原本斑驳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剑身变得莹白透亮,寒光凛冽,剑身上浮现出古老的云纹,流光溢彩,那股磅礴的剑意,不再是冰冷的威严,反倒变得无比温柔,无比亲昵,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在轻轻触碰他的指尖,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古剑在他面前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剑鸣,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龙吟浩荡,而是轻柔的呢喃,带着无尽的欢喜,仿佛找到了等待已久的归宿。
谢翊筠垂眸,看着眼前这柄光华万丈的古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一丝好奇,随即又被那股桀骜不驯取代,他挑眉,嘴里叨着狗尾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周身的红绸,是他今日特意系上的,寓意求仙顺遂,此刻被古剑的剑气轻轻拂动,红绸飞扬,衬得他愈发眉眼张扬,意气风发。
整个问天广场,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广场中央的少年与古剑,脸上满是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方才嘲讽楚松筠的那些修士,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说太平剑锈了,拔不出来,可此刻,这柄尘封三千年的古剑,却主动认主,飞向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高台上的长老们,尽数僵在原地,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都未曾察觉,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思议,他们守了楚松筠三千年,等了这柄剑三千年,从未想过,它会在今日,选中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少年。
凌玄剑尊看着广场中央的谢翊筠,又看向高台上的楚松筠,眼中满是复杂,他终于明白,楚松筠三千年不肯收徒,不是不想,而是在等,等这柄剑选中的人,等那个命中注定的弟子。
而此刻,高台上的楚松筠,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眼。
三千年了,他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那双沉寂了三千年的寒潭眼眸,在看到广场中央那道红衣少年的身影时,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瞳孔猛地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谢翊筠,盯着那双漆黑明亮、眼尾带锋的眸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三千年的孤寂,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霜雪与孤灯,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那双眼睛,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丝毫差别。
是他,真的是他。
他等了三千年的人,终于来了。
楚松筠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波澜,一丝激动,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可他终究是修了三千年太上忘情的剑尊,即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只是那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淡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丝压抑了三千年的温柔,清浅却清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谢翊筠,上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仙音,落在谢翊筠耳中。
谢翊筠闻言,抬眸看向高台上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丝好奇。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柄古剑,对他有着极致的亲近,而高台上的那个白衣剑尊,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有温柔,有激动,有孤寂,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情与执念。
谢翊筠轻笑一声,伸手,缓缓握住了眼前的古剑剑柄。
掌心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剑柄涌入体内,与他的灵根相融,仿佛握住了一个古老的约定,一段尘封的过往,一股跨越三千年的牵绊。
古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愈发欢喜,愈发亲昵,剑鸣轻柔,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谢翊筠握着剑,身姿挺拔,红绸飞扬,眉眼桀骜,没有丝毫怯意,没有半分谦卑,就那样迎着全场数万道震惊的目光,一步步,拾级而上,朝着高台上的楚松筠走去。
台阶漫长,他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周身的桀骜之气,愈发明显,与高台上楚松筠的清冷温柔,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古剑在他手中,光华流转,剑意温顺,如同最忠诚的仆从,伴他前行。
高台上,楚松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影,三千年的孤寂,在这一刻,渐渐被温暖填满,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了温柔,指尖的疼痛,早已被心底的狂喜取代。
他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