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棋问道:“你嘴唇裂开了,可是渴了?”
徐念珠舔舔干裂的嘴唇,心中腹诽:这不是废话吗,这么久滴水未进,能不渴嘛?
朱大勇也麻利地搭好一个柴堆,闻言直接说出她的心声:“要是能有水喝就好了。”
赵观棋自告奋勇道:“守着洛水还能渴死?我去取水。”
“俺可不敢喝!”朱大勇嘴角努向张娃,一脸心有余悸:“你看看张娃子,自打喝了洛水就半死不活的,他之前可是壮得像头牛。”
赵观棋拍着胸脯打包票:“把水烧开了喝,不会有事的。”
“谁说的?”朱大勇半信半疑。
“书上说的。我跟你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马多如簇,书中自有颜如玉……”
赵观棋唠唠叨叨,朱大勇一句也没听懂,呆呆地问:“颜如玉是谁?”
赵观棋只得把后边的话吞进肚子里,“总之,你就放心吧。”
他一溜烟跑出去很远,徐念珠对着背影大声问:“你用什么取水?”
是个好问题。
赵观棋看着空空的双手,发现确实没有取水的容器,只得又折返回来。
燕雀变戏法式从身后拿出一个瓦罐。
徐念珠眼睛一亮,问道:“从哪儿来的?”
“回来路上看见的,想着用得上,就拿回来了。”燕雀说话时波澜不惊,仿佛又是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别人都是想着寻些吃的,偏偏他想的是木柴、瓦罐,若是别人收获颇丰,这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别人无功而返,这便是雪中送炭。明明是个打蛇打七寸的高手,为何总是一副游离世外的模样呢?
徐念珠偏头打量燕雀,想看出些端倪,却什么也没有。只听见他一本正经地叮嘱:“去吧,小心点,别被水鬼勾了魂魄。”
赵观棋的声音远远传来:“大丈夫何惧小鬼?”
徐念珠嗔怪道:“你逗他作什么?”
燕雀脸上浮起揶揄的微笑:“怎么,小娘子心疼了?”
徐念珠白了他一眼,默默把收拾好的鱼穿进木棍里,方便等会儿烤着吃:“可惜少点佐料。”
燕雀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罐子:“盐巴。”
无语渐渐转变成笑意,徐念珠审视着看向燕雀:“你倒是很会给人惊喜。”
“你又何尝不是?”燕雀用指腹拨弄刀锋:“很少见女孩子会凫水会抓鱼,更少见女孩子随身携带匕首。”
徐念珠以为他又是赵观棋那般言辞,别过头去不予理会,却听他说:“世间有千万人,姿态却只有数十种,岂非世人之不幸?而你,为这数十种,增添了最特别的一种。”
徐念珠心头涌出一股暖流,是被理解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未有过:阿娘对自己,是宠溺;阿爷和兄长对自己,是妥协;江临舟对自己,是包容。其实自己只是不想被世俗裹挟着前进,想真真正正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亲人朋友只当自己是任性,给予了最大的包容,却从未给予真正的理解。
徐念珠看着燕雀炯炯的眼睛,只觉得那是漫漫黑夜的一颗启明星,可以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燕雀不知她心中波澜四起,只觉得她眼睛明亮而闪烁,情不自禁想到初见的模样,道歉道:“初次见面时多有得罪,还请小娘子宽恕。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徐念珠刚想回答,就听到颤抖的救命声再次传来,从水面的方向,是赵观棋的声音。
燕雀心里很不爽,“啪”的一声扔下收拾好的鱼,疾步向水边而去。
徐念珠紧随其后。
只见赵观棋躬身蜷缩在水边,身体抖成筛糠,双手抱头,两眼紧闭,口中喃喃:“鬼、鬼啊——”
燕雀白了他一眼,无语道:“这次鬼在哪里?”
顺着赵观棋手指的方向,一个人形黑影来回摆动,衣袂随风飘扬,显然是没有脚的,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显得格外瘆人。
饶是徐念珠自诩胆大,也被唬了一跳,全靠惯性安慰:“别怕。”
燕雀“哗”地拔出匕首,大喝一声:“谁?”
没人回应,黑影飘得更远了些。
他不再含糊,对准黑影心脏,全力将匕首掷出。“扑通”一声,匕首入水,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走了,黑影隐入水里。
徐念珠壮着胆子跟过去看,一件外衫漂在水面,有点眼熟。她立马明白过来,那是自己第一次救穆云溪时薅到的外衫,后来再次入水救人,外衫就被随手扔在水里,方才被水鸟叼起来,才形成人影模样。
燕雀将外衫扔到赵观棋面前:“一件衣服而已,瞧你这点胆子!”
赵观棋哆哆嗦嗦抬起头,透过指缝看清楚是一件外衫,方才长舒一口气,把藏在身下的瓦罐拿出来,里边的水竟分毫未洒。
纵然如此害怕,依然不忘取水的使命。徐念珠对这个又菜又执拗的书呆子产生几分钦佩。
燕雀也有几分惊奇,单手拎起瓦罐,另一只手扶住赵观棋,打趣道:“刚刚谁说大丈夫何惧小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