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董事会例会,顾衍之翻到财报附注第十七页时,手指在第四季度采购成本下降比例那一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翻页时,往常那种干净利落的一次到位变成了两次停顿——第一次把纸角搓开,第二次才翻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方瑜后来跟沈渡说,那天下午的会议他主持了三个小时,中途没有咳嗽,没有用手帕捂嘴,只是在会议结束后站起来时用手扶了一下桌沿——不是撑,是扶,指尖搭在桌面上,没有用力。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文件时,肝区疼痛突然加剧。他按了呼叫铃,安保值班人员在几分钟后进入书房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额头全是冷汗,手里还握着那支黑色钢笔,面前摊着那份还没签完的供应链部门重组后第一季度的评估报告。他的签名已经写了一笔——一横,很轻,压纸的力度几乎感觉不到,是“顾”字的第一笔。这一横没有写完,尾部微微往下垂。安保值班人员后来说,他当时还清醒,对安保说了一句“笔没水了”,然后自己把笔帽盖上放在文件旁边。安保人员用轮椅将他送上等在楼下的急救车,急救车直接开往协和医院国际部。
沈渡接到方瑜的电话时正在法务部整理当天最后一批供应商资质复核表。方瑜在电话里声音很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说顾总被送去协和国际部了。沈渡挂了电话后手指在挂断键上按了一下,然后穿上外套走出法务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到协和医院国际部时已经是深夜。抢救还在进行中,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冷白色,打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灰。方瑜坐在走廊靠墙的塑料排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里拿着刚从董事会办公室调出来的那份他签了一半的供应链评估报告。她旁边坐着琳姐——头发还没来得及盘好,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刚从法务部档案室取出来的几份文件: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的核对章复印件、环贸消防栓分布简图的核校件,以及方国华当年在宏泰后门消防栓前拍下的那张欠曝底片的扫描件。她说这些文件是顾总之前亲自签字要求归档的,她今晚把它们带来——不是要给他看,只是觉得它们应该被带过来。
方瑜把那份签了一半的评估报告递给沈渡。沈渡低头看着那一横——它没有写完,尾部微微往下垂。她见过他签过多少份文件——从宏泰精密第一份框架采购协议到那份把钟诚的管理职务全部解除的内部通报,到那份把沿河路消防水压缺口数据写入评估模型比对基线的重组通知。每一份的签名都完整,压纸的力度均匀,收笔处有轻微的向右回钩。只有这份没有签完。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说顾总暂时脱离了危险,肝癌晚期合并上消化道出血,出血量不小,目前的状况还不稳定,家属可以去病房外面看一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声。顾衍之闭着眼睛,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从挂在上方的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窝比上次在办公室见到时又深了一层。方瑜说刚才他醒过一次,醒来时只说了几句话。第一句是问那份重组报告签字页有没有被董事会办公室收走。第二句是问沈渡在不在。第三句是让方瑜转告沈渡——沿河路城建共享协议复印件在他办公室右边抽屉里,钥匙在铁皮盒里。
方瑜走进去站在床边,把她父亲那份复印件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整个过程对他念了一遍,附注了档案编号和归档时间。顾衍之听完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他的黑色钢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那份复印件旁边,把没签完的那个“顾”字补完了。方瑜走出病房时把补签后的报告复印件交给沈渡,说他的字还能写稳。沈渡接过复印件——这一横的尾部和他之前签名的起笔衔接得不够密,中间留下了一个不到一毫米的空白断口。但他毕竟把这一横写完了。
沈渡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来。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京州已经沉入最深的夜色,远处国贸的建筑群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
顾衍之睁开眼。他的眼皮抬得很慢,像是睁眼也需要积蓄力气。
“你来了。”
“嗯。”
“报告签字页收走了?”
“收走了。方瑜刚才拿进来给你补签了。”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他说这只缸子他认得——沿河路9号打字店,她妈每天加班时把缸子放在键盘旁边,里面泡的是原味牛奶。冬天打字机旁边冷,杯里的牛奶凉了之后会在最上方结一层奶皮,她妈用手指轻轻撕下来吃了,再继续打字。他在打字店外面隔着半条巷子看过一次——不是来找她,是路过。那天他需要一份打字店的正式报价来填采购流程里的供应商录入表,路过的时候她妈正在加班打另一份文件,背对着窗户,发梢被日光灯照得微微发黄。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打了很久的字,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后来他把那份打字费报价单放在铁皮盒里和城建共享协议副本放在一起,锁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