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琬是在重组最终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正式收到审计委员会的书面通知的。通知的内容很简短——审计委员会经审查确认，钟琬名下已注销咨询公司在火灾发生前为沿河路及邻近物业投保的保险变更清单与钟诚在同期进行的消防管道更换存在时间上的高度关联，相关材料已作为补充证据移交经侦。但通知也明确指出，保险变更行为本身是否构成违法将由经侦部门依法独立判断，审计委员会不做结论。通知的落款是审计委员会全体成员，签批人一栏印着顾衍之的名字。和上次那份重组通知一样，签名的笔锋比以往轻了极细微的一丝，收笔处的回钩还在，但压纸的力度不如从前——肝癌晚期患者的体力正在逐日衰减，但他还是在每一份需要他签字的重要文件上留下了完整的签名。

沈渡是从方瑜那里看到这份通知的复印件。方瑜把复印件放在她桌上，说钟琬收到通知后没有做任何回应——没有打电话，没有发邮件，没有通过董事会办公室转达任何意见。她只是把通知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抽屉。抽屉里还有一份宏泰合同终止备案确认书和一份外协加工点社保补缴查核启动通知——两份文件签下来，中间没换过笔。沈渡把复印件还给方瑜，没有追问。钟琬不回应是她一贯的方式。二十多年前在沿河路打字店门口给沈见微递那个装着五万块的信封时，她只说了两句话——“以后不要再联系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把信封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二十多年后在审计委员会给她发通知时，她同样不解释，同样不辩解，只是把通知锁进抽屉。这些年里她从来不在书面材料上留下多余的字。沈渡在笔记本上“钟琬”那一页加了一行字：“审计委员会通知——保险变更清单与消防管道更换时间关联已确认，补充证据已移交经侦。钟琬未回应。”这行字写完她停了片刻，想了想还是把“未回应”改成了“未做书面回应”。

重组最终报告提交后不久，沈渡抽空回了一趟苏城。不是公司安排的出差，是她自己申请的周末往返，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陈曦和方瑜都不知道，她只是在周五下班前在OA系统里填了一张因私出京的报备单。她坐最早一班高铁，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华北平原上初夏的麦田正在灌浆，一大片青绿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到了苏城北站之后转地铁到老城区，沿着以前去宏泰精密厂房那条路走了一遍。路两边以前那些外协加工点已经拆了大半，有的变成了社区公园，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有的围上了施工围挡，围挡上贴着新的用地规划公示，上面画着未来这里要建一座社区医院。沿河路12号的门牌已经不复存在，那扇绿色铁皮门在经侦取证结束后被拆除了，原地砌上了一堵新的围墙，墙面很干净，没有贴任何封条，也没有留任何标记，只有墙角一丛野生的牵牛花正在往上爬，藤蔓还没够到墙头。

她在围墙前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缸底那片防水胶带还在，完好无损，里面压着存储卡。她把缸子拧紧盖子放回背包侧袋，转身往回走。沿河路9号的打字店旧址上那家理发店还在营业，转灯还在转，门口多了一个花盆，种着一棵小发财树。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她沿着河边一直走到沿河路城建档案室。档案管理员还是多年前那个人——头发比那时候白了一层，但坐在柜台后面的姿势没变，还是微微侧着身子，左手翻档案右手拿放大镜。看到沈渡走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好久不见，上一次你来还是调那份住户签名页的复印件吧。沈渡说来查一份档案——沿河路12号的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管理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档案库，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份用透明文件袋封好的原始卷宗出来。纸边已经脆得起卷，订书钉锈断了半截，但协议编号依旧清晰可读。沈渡翻到最后一页的签署栏——钟诚的签名还在，笔锋压得很实。签名的下方是城建档案室的核对章，章还是红的，和他当年批这份共享协议时盖的是同一枚章。她翻到文件袋背面，发现管理员在透明袋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这份协议的被调阅日期和被调阅人姓名——最下面一行是她的名字，再往上是经侦取证时方瑜替她代签的调阅申请记录。她把这份原件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还给管理员。走出城建档案室时，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淡淡腥味，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她面前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和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苏城时听到的自行车铃声一模一样。她把搪瓷缸从包里拿出来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早上在高铁上泡的碧螺春，第二道，茶味正浓。

回到京州后，沈渡把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和之前那份复印件并列放在同一个子目录里。她把这份照片标注为“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核对章-终版”，然后把文件夹锁入只读状态。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窗外，京州初夏的夜色正在降临，法务部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工位外面依次亮起来。她把缸盖拧紧，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沿河路12号原址已无外协加工点。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核对章与经侦取证回执全部归档。”

第二天到公司，方瑜把一份新文件放在她桌上——供应链重组第三阶段的首批公开报告。报告封面上的盛恒标志旁边印着一行新加的脚注：“供应商评估模型历史比对基线包含沿河路消防水压缺口数据。”这行脚注用的是和正文相同的字号和字体，没有被加粗，没有用星号标注，和其他所有脚注一样安静地排列在页面底部。方瑜在这行脚注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和她父亲当年在施工日志上圈住管径参数时画的圈，直径完全相同。圈住的不再是需要被额外审批才能公开的备注，而是公开报告里一条正式的脚注。

下午，陈曦把重组第三阶段的第一轮自动评估结果发给沈渡。评估模型的首轮自动校验覆盖了重组以来所有新进供应商的资质数据，每一项都经过了三层交叉审批——采购部初筛、法务部资质复核、系统自动校验价格偏离度。刘炳坤在评估报告末尾加注：系统自动评估已完成，所有新进供应商均为独立准入资质，无人工特殊审批记录。他将负责维护这个系统，直到公开招聘的供应链总监正式上任。

晚上，沈渡一个人在宿舍里翻开笔记本上“钟诚”那一页。这一页从大一开始写，最上面是稚嫩的试探性记录——“面试时问我宏泰精密，他在试探”“苏城饭局上他假装不认识我妈”；中间是密集的交叉比对和庭审证据编号，红蓝黑三色笔迹交错排列；最下面是判决日期、审计组名单和清理确认会纪要编号。在这一页的最底部她用红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宏泰精密工商注销登记完成，沿河路12号原址已无外协加工点，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核对章与经侦取证回执全部归档。

她关掉数据库，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京州初夏的午后，法桐树已经满树浓绿。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桌面上——那份确认函的签名栏里，她和方瑜的名字并排挨在一起，和多年前方国华在施工日志上圈住的管径参数一样，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毫米的空白。现在这格空白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