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行备注的字迹。沈见微的字她太熟了——她在她妈留下的信里看过无数遍,在存折背面的“你比妈妈厉害”上看过无数遍,在沿河路9号打字店留存的那份打字费签收单复印件上看过无数遍。她妈的字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横笔很轻,竖笔很重,“国”字的最后一横总是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写完之后被纸张的纹理带了一下。这张试产名单上陈国良名字后面的备注栏就是她妈写的——“良哥今天请假,试产时间安排在明天上午。”良哥。她妈叫他“良哥”。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他从来没有说,你妈当年叫过我良哥。他每次提起她妈都用全名——“你妈沈见微”。她问他你叫她什么,他只是搓着粗糙的手,把搪瓷缸端起来喝茶,把眼睛藏在搪瓷缸边沿后面。他把“良哥”这两个字黏在搪瓷缸底,一口奶一口茶咽了十几年。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页名单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档案袋,交给琳姐归档。当天晚上,她拨通了陈国良的电话。电话响了很长一会儿才接,陈国良的声音和平时一样闷闷的,背景里搅拌机在响。她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说工地食堂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她说她今天在档案室看到一份旧文件,上面有他和我妈的名字。电话那头搅拌机的声音忽然远了——他在往外走,走到工地边缘比较安静的地方。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个吸气都在压着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你妈当时让我去试产线上帮忙搬了一天料。我不肯收钱,她说那以后打字费里匀几张给我。后来我每个月领到的工资条上都有两栏——工地的,宏泰外协打字费。那栏从来没有真给过我钱,只给过一行字:沿河路9号。我自己贴在工棚墙头,比你认字还早。”
沈渡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缸口磕掉瓷的缺口碰在嘴唇上,有一点割。她说:“良哥。”
陈国良在话筒那端把工地手套脱掉放在膝盖上,他说:“渡渡你再念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听到这个从六岁起就把她扛在肩上的男人,在电话那头用掌心把眼泪和水泥灰一起重重地揉进膝盖。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宿舍坐了很长时间。她开始回忆很小的时候,在她妈还活着的那几年每个傍晚从打字店下班,都会先在打字店门口等一个人。她以为是在等来接她们回家的邻居或房东。现在她知道那个人是隔壁宏泰加工点最后一个下班的搬运工,每次从沿河路12号门口扛着纸箱走到9号门口,从她妈手里接过一只装满凉水还刻着磕掉瓷的破痕的搪瓷杯。她妈走了十几年,他用砂纸反复打磨过它杯底那层陈年奶皮,却从来没舍得补它。因为这个人的女儿用杯子泡茶时嘴唇也贴着同一个缺口。
几天之后,陈曦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核查小组已经完成了对宏泰精密的初步取证,正式报告预计在两周内提交。沿河路消防栓管径施工日志、旧消防管口径测量值、同批号管材发票与电力检修通知单,已全部被列为专项核查证据。沿河路12号那扇绿色铁门已在厂区供暖管道维修时被施工人员拆开,里面的纸箱堆货标签印有“华东制药-宏泰外协退厂件”字样,核查小组照片存档编号XF-2014-0399,正好是方国华遗言里被掐断的传呼留言序号。
陈曦在消息结尾加了一句:“那个被拆掉的‘外协退厂件’纸箱旁边还有一个没搬走的旧消防水带接头,和两个月前你寄给韩冬的水利管网照片里标注水压缺口的那只消防栓对上了。编号现在被核查小组用不干胶贴在纸板箱侧面——沿河路12号,水压缺口,方国华留。是琳姐替父亲写完的。”
沈渡看完这条消息合上手机。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水,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钟诚”那一页,在最新一行备注后面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写着两个字——收网。她放下笔,把搪瓷缸放在笔记本旁边。缸口磕掉瓷的缺口在台灯下露出底下的黑色铁胎,她用手指在缺瓷的锐边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那道疤和缸口的缺口一样,已经不再是最脆弱的地方了。它们曾经是破碎的证据,如今是嵌入她身体的校准器——疤用来提醒她火场的温度,缸口用来测量每一杯凉水从她妈的嘴唇传到她女儿嘴唇所需要的年份。它们不需要愈合。它们只需要被带进收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