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上一个来找我聊供应链的人是方国华对吧。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大概还没出生。他当时留言说有一些采购数据想让我看,我说好。然后他死在了一条没挂牌的面包车前面。”韩冬把保温杯转了一百八十度,看着杯盖上的茶渍,“我不想跟你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我就想问一个问题——你的论文现在在哪个院系注册?”
“还没交开题。”
“知道为什么还没开题吗?”
“因为你还在确认我是不是值得你打开录音笔的人。”
韩冬从双肩包里抽出一支笔放在桌上,不是录音笔,是一支红色中性笔。他看着沈渡,说出一个时间。
“下周二之间,等你准备好真正的开题报告——不是学校那份,是你手里那份。你知道我的邮箱。”
沈渡点了点头。她听出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他在等她把更多证据整理成可供第三方独立验证的格式。但这同样意味着他压下来的砝码不是拒绝,是钟。他往她盘里加了一份记者的职业判断力:她还没拿到方瑜手里那卷胶卷扫描件,还没让陈曦把异常采购数据做成可追溯的交叉索引表,还没找到把“二级外协加工点”和“法定代表人工商注册关联”钉在同一张纸上的拼图。他说“下周二”——是算过了她整合证据链最少要几天。
“好。我会给你发一份完整的问题框架和可验证的数据结构说明。”她站起来,拿起搪瓷缸,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问得很快:“你传呼机每次回拨的号码,还留着吗?”
韩冬把保温杯举起来,声音沙哑:““他出事前给韩冬留过言。那时候他的通讯工具已经快坏了,但他还是一句一句把想说的话录了进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有人来问,你就说第一笔被改掉的日期在消防整改通知单背面。’”
沈渡推门走进星巴克门口的停车场,阳光晒在头顶。她把搪瓷缸的盖子拧紧,放进包侧,走了几步重新停下来,在路灯柱边上用鞋尖轻轻叩了一下自己的左脚后跟。陈国良蹲在坟前用打火机点不着的那一刀纸最终没被雨淋透——因为那场雨,有人提前把它换成了一杯原味牛奶。
周四上午,盛恒内部有一场重要的部门例会。供应链管理中心的高管和采购部核心成员都会出席,钟诚主持,方瑜作为法务部代表列席。
沈渡坐在方瑜旁边,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供应商评估流程汇总表。她今天是作为方瑜的助手来旁听的——这是方瑜帮她争取到的位置。让她来听,比让她在外面等着更有用。沈渡知道这是方瑜给她的机会,也知道这场会议上她会看到谁。
会议开始前,钟诚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刘炳坤坐在他右手边,采购部的几个主管依次落座。钟诚的目光扫过方瑜和她身边的沈渡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沈渡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笑——和得月楼饭局上的松弛完全不同,他的嘴角是平的。
会议进行到供应商资质复核环节时,门开了。
钟琬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米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那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盘得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她手里端着一只骨瓷茶杯,杯身描着极细的金边——不是咖啡,是茶。沈渡扫了一眼杯中的茶汤颜色——浅淡,白牡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钟琬很少参加部门例会,她的出现意味着要么有重要决策需要她亲自把关,要么她听到了什么风声。钟诚显然也不知道她要来——他的拇指在保温杯上多摩挲了两圈。
“继续。”钟琬在会议桌的空位上坐下,离沈渡隔了半张桌子。她说话时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骨瓷杯放在桌上。
刘炳坤继续汇报。他正在讲新一版供应商评估模型的参数调整方案,语速不快,数据报得很稳。沈渡一边记录,一边用余光观察钟琬。
钟琬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慢,稳,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落在刘炳坤的PPT上,偶尔低头翻一下面前的文件。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沈渡一眼。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钟琬在翻文件时,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是方瑜提交的供应链合规巡查初步建议——里面有沈渡做的供应商资质复核对比表。钟琬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翻过去。
沈渡盯着钟琬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那是一双签过无数份法律文件的手,也是一双在很多年前把一个装着五万块的信封放在她妈打字台上的手。她应该恨这双手。但此刻她看着钟琬的手指在骨瓷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慢,稳,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发现自己在模仿这个动作。她端起搪瓷缸时也会用手指在缸口缺瓷的地方轻轻转一圈,和钟琬的动作是同一个频率。
会议结束后,钟琬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那只骨瓷杯走出了会议室。她经过沈渡身边时,羊绒大衣的下摆几乎擦到沈渡的手背——但没有碰到。沈渡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刚才那个就是钟琬?”沈渡在散会后低声问方瑜。
“对。顾太太。她平时不来这种会。”方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今天突然出现,应该是听到了供应链合规巡查的风声。她在盛恒没有正式职务,但她签过的法律文件比任何一个副总裁都多。”
“她手里端的是什么茶?”
方瑜看了沈渡一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白牡丹。她下午只喝这种茶,上午喝黑咖啡,从来不搞混。”
沈渡在心里把这句话存档。白牡丹。上午黑咖啡,下午白牡丹,从来不搞混。这个连一日之内的饮品切换都保持着一套固定节律的女人,刚才翻到她做的那份对比表时手指停了一下。她不确定那一下停顿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傍晚,沈渡和周砚白约在烧烤店见面。周砚白从上海赶过来,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学生,像一个提前进入社会的人。
“你瘦了。”他看见沈渡的第一句话。
“你在盛恒吃得好吗?”
“吃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吃了什么。”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要的东西。”
沈渡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钟诚名下的资产清单。他在苏城有多套房产,还持有一家苏城本地贸易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公司名叫“诚达贸易”,主营业务——医疗器械配件出口。诚达贸易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家香港公司,名叫“盛恒国际(香港)有限公司”。盛恒国际(香港)——盛恒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钟琬。
沈渡的手指在“钟琬”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钟诚通过诚达贸易卖货给盛恒国际香港,盛恒国际香港再卖给盛恒生物?”她问。
周砚白点头:“左手倒右手,价格翻倍。宏泰精密只是表面上的供应商,真正的受益人是钟诚和钟琬。宏泰精密赚的差价,有一部分流进了诚达贸易。”
沈渡闭上眼睛,脑子里画出了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宏泰精密→盛恒生物,价格高于市场价。差价部分通过宏泰精密向诚达贸易采购“服务费”的方式转入钟诚名下的诚达贸易。诚达贸易再通过分红或借款的方式将资金转移给钟诚和钟琬。这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的、设计精密的洗钱系统。设计这个系统的人不是钟诚——钟诚没有这个脑子。是钟琬。
“钟琬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沈渡说。
“大概率是。但证据链上缺她的一环——她能证明自己不知道钟诚在做什么。她签过的所有文件都是合法的,保险变更清单是合法的,供应商资质审查也是合法的。她是法务出身,她知道怎么让自己站在规则的边界内。”周砚白靠在椅背上,“你在盛恒要小心这个女人。她是你在盛恒最危险的对手——比你那个亲爹危险得多。”
“我知道。”沈渡把文件袋合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掉的水。缸口缺瓷的地方碰在嘴唇上有一点割。今天在会议上,她盯着钟琬的手指看了很久。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观察对手,还是在观察别的什么。钟琬翻到她做的那份对比表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一瞬间沈渡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紧张——她做的数据被钟琬看到了,意味着钟琬可能在评估她的威胁程度。但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你在想什么?”周砚白问。
“在想她的手指。她端茶杯时会在杯沿上转一圈——慢,稳,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也开始做这个动作了,不自觉的。”
周砚白看着她。“你在学她。”
“她的伪装很有效。我上次在得月楼饭局上用了——效果很好。”沈渡的语气很平,“学习对手的战术是必要的。”
周砚白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擦了擦。“你上次让我查的东西,我这边还有一些后续。关于钟琬的履历——她在进盛恒之前在华东政法读的法学硕士,导师是当时国内最顶尖的商法学者。她毕业后在律所做了好几年,专攻企业上市和并购。顾衍之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业内公认的年轻律政精英了。她不是靠嫁人上位的——她在嫁给顾衍之之前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知道。”沈渡说。她在搜索钟琬信息时已经把她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盛恒上市招股书的法律意见书,签字律师是钟琬。华东制药收购案的反垄断审查通过函,经办律师是钟琬。盛恒生物医疗器械注册证的申请材料,法律顾问是钟琬。她不是一个“分管公关”的董事长夫人。她是盛恒每一道法律防线的设计者。
沈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掉的水。缸口缺瓷的地方碰在嘴唇上,有一点割。她今天在会议上盯着钟琬的手看了很久,到现在还能记住她手指在杯沿上转一圈的弧度。她把搪瓷缸放下,翻开笔记本,在“钟琬”那一页加了一行字:“端骨瓷杯时手指在杯沿轻轻转一圈。白牡丹。栀子花香。今天翻到我的对比表时手指停了一下。”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把笔放下了。周砚白说她越来越像钟琬了。也许他说得对。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在学习对手的战术,还是在靠近一个她不该靠近的人。她把这个问题压回胃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韩冬那边我见过了。他让我下周二之前给他完整的数据结构说明。你这边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专心准备给韩冬的材料。”周砚白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完,“你现在每一步都在暗处,她在明处。保持这个优势。”
沈渡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搪瓷缸装进背包侧袋,走出烧烤店。京州的夜晚,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停下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道疤。她在路灯下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整理给韩冬的数据结构说明,要跟陈曦核对苏城分公司的最新动向,要准备供应链合规巡查的材料。还要——她停了一下——还要查清楚钟琬今天翻到她那份对比表时,手指为什么停了那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