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灵山寺下了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南方山间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瓦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着米。高森做完早课,在藏经楼的廊下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几粒雪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意。
他想起宋黎说今日要来。年三十,宋府要祭祖、要团年、要吃守岁酒,忙得团团转。可宋黎昨日趴在耳房的窗台上,信誓旦旦地说:“我午后就溜出来,陪你守岁。”高森说年三十该在家陪家人。宋黎摇了摇头,说家里没什么人,就阿婆和几个老仆,表哥要从京城回来,可那也不用整日陪着,他下午就到。
高森将掌心的水渍擦在僧衣上,转身回了耳房。他打开书架最里层那个小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宋黎带上山的每一样东西——包桂花糕的油纸、喝过酸梅汤的竹筒、那方绣着两个人名字的帕子、一张写着“就来”的纸笺。最底下,是一小束干枯的竹叶,是宋黎第一次枕着他腿睡觉时,落在他衣襟上的。他捡起来,夹进了经书里。经书是《心经》,那页抄的是——“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将匣子合上,放回原处,坐在蒲团上等。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窗外的竹海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像在叹息。
午后,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不是宋黎的。那脚步声沉而稳,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高森在耳房里没有动,听见那脚步声从藏经楼外经过,往寺庙的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在藏经楼外停住了。一个声音响起来,温和的,带着笑意:“请问,这里有人吗?”
不是宋黎。
高森起身走出耳房。藏经楼外的廊下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见高森,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得像是从礼仪书上拓下来的。
“这位师父,在下宋明,是宋黎的表哥,从京城来。小黎说他在山上有个朋友,让我来接他回去吃年夜饭。冒昧打扰,还望师父见谅。”
高森合十还礼,垂着眼眸。宋明,宋黎的表哥,从京城来。
“施主客气。宋施主他……在竹林里。”
宋明笑了笑,目光落在高森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竹林的方向去了。高森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走过经堂,消失在竹林的小径尽头。
雪落在他的肩头,一片,两片,三片。他没有拍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那边传来宋黎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雪天里突然响起的一串风铃。高森听出那笑声里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孩子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那种毫无防备的、彻彻底底的开心。
他垂下眼眸,转身回了耳房,将门轻轻带上了。
耳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声,和炉子上那壶水的咕嘟声。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抄了一半的《心经》,可他没有动笔,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海,安静地等着。等了很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宋黎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看见高森,眼睛一亮,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从雪地里跑回来的小兽,浑身冰凉却笑得热气腾腾。
“高森!我表哥来了!你见到他没有?他是不是很好看?”
高森伸手拢住他的腰,将他冰凉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见到了。”
宋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颊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他给我带了好多东西,京城的点心、绸缎、还有一枝红梅,他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插在瓶里还活着呢!他说他在京城开了间铺子,生意还不错,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要留在家里陪我。”
高森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很好。”
宋黎笑着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把鼻尖上残留的雪水全蹭在他的僧衣上。“好什么好,他回来了,我就不能天天往山上跑了。他管我管得可严了,小时候我偷吃糖,他打我的手心,打得可疼了。”
他说着伸出手掌,摊在高森面前,指着手心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你看,就是这里,他打的,都留疤了。”
高森低头看着那只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那道痕迹浅得像一根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宋黎的手掌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疼吗?”高森问。
宋黎摇了摇头,笑了。“不疼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偷吃的是他带回来的酥糖,京城来的,可好吃了。他说我蛀牙不许吃,我偏要吃,他就生气了。他不是真的打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我哭了一整天,他哄了我一整天,后来把一整包酥糖都给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在说一件很温暖的事。高森听着,手指从宋黎的手掌上收回来,拢进了袖中。
“他对你很好。”
宋黎点了点头,靠进高森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嗯,他从小就对我好。我娘走得早,爹又不管我,家里就阿婆和几个老仆。表哥每年都来看我,陪我过年,给我带好吃的。有一年大雪封了路,他走了一天才走到,靴子都磨破了,脚上全是泡,可他见到我的时候还在笑,从怀里掏出一包酥糖,说‘小黎,你看,没碎’。”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陷进了很远的回忆里。高森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雪落无声。
宋黎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高森的眼睛。“高森,你今日话好少。”
“贫僧话一向不多。”
“可你平时至少会看我。”宋黎伸出手指,点着高森的眉心,“你今日从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几次?”
高森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有怎么看宋黎。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问一些问题——那些他本不该问、没有资格问、问了也没有意义的问题。宋黎十五岁时喜欢表哥,表哥从京城回来,表哥很好看,表哥对他很好,表哥现在不走了。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雪地里打转的枯叶,怎么都落不下来。
“高森。”宋黎的手从他眉心滑下来,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在想什么?”
高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几息。“……没什么。”
“骗人。”宋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你起醋意了。”
高森的耳廓微微一热。“……没有。”
“有。”宋黎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上高森的鼻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你在起我表哥的醋。”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廓到耳垂,红得像被炭火烤过。宋黎看着他那副又别扭又不肯承认的模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不小心从高森腿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笑得更欢了。
“高森,你太可爱了。”他一边笑一边揉着摔疼的屁股,“你吃闷醋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高森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拢进怀里。“……贫僧没有醋意。”
“好好好,你没有。”宋黎靠在他怀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没有吃醋,你只是今天话特别少,眼神特别躲,耳朵特别红而已。”
高森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不说话了。
耳房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高森松开宋黎,起身去倒水。宋黎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青灰色的僧衣,清瘦的肩胛,微微低垂的脖颈,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清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高森,我喜欢过表哥。”
高森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注进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哗,哗,哗,一杯满了,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他没有察觉。
“高森,水满了。”
高森垂下眼眸,看见桌上的水渍,沉默地将壶放下,拿布巾擦了桌子,将满溢的茶杯端过来,放在宋黎手边。宋黎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很旧很旧的梦,“我十五岁,他十八岁,从京城回来过年。那年雪很大,比今年还大,他走了一天才到,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泡,可从怀里掏出一包酥糖给我,说‘小黎,你看,没碎’。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高森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只茶杯升腾起来的热气,安静地听着。宋黎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
“我喜欢了他一整个冬天。他陪我守岁,陪我看雪,陪我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做什么都好看,笑起来好看,走路好看,连训我的时候都好看。我以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小黎,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只属于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宋黎抬起头来,看着高森。热气在他眼前升腾又消散,将他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表弟,不是因为他喜欢我。他把我当弟弟,从来没有当过别的。”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有一种提起往事时淡淡的、已经结了痂的温柔。他伸出手,将宋黎放在杯沿上的手握进掌心里。
“疼吗?”他问。
宋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当时疼。疼了整整一个春天。春天过去就不疼了。后来想起他,只剩下暖的。”他反握住高森的手,十指扣进去,紧了紧,“高森,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吃醋。是怕你从别处听说了什么,胡思乱想。”
高森看着他掌心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那道宋明打他手心留下的、他故意说成疤的痕迹,沉默了很久。“……贫僧知道了。”
宋黎弯起嘴角,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摸,我的心跳是不是很稳?”
高森的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皮肤。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宋黎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缓,像寺庙里那口千年古钟,安稳得像从不会乱。
“很稳。”他说。
宋黎笑了。“因为你在这里。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才是稳的。表哥在的时候,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那不是心跳,是病。可你不一样——你在的时候,它也很稳。稳得让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一直跳下去,挺好。”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笃定的温柔。他将宋黎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低下头,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宋黎的睫毛颤了颤。“高森……”
“贫僧没有吃醋。”高森抬起头来,看着宋黎的眼睛,声音低而缓,像溪水从山间流过,不急不躁,“贫僧只是心疼。心疼十五岁的施主,在那个冬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宋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森的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又闷又软又带着鼻音:“你……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没哭,早上出门的时候跟阿婆说了,今天过年不许哭——”
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宋黎的发顶,闭上眼睛。窗外雪落无声,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咕嘟咕嘟的,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