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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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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藏经楼成了两人的去处。

竹林当然还去,晨光里的青石,铺展的竹席,酸梅汤与桂花糕,一声“高森”一声“嗯”,仍是日日不变的默契。只是偶尔,当日头太烈,或蝉鸣太吵,或单纯因为想找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宋黎便会拉着高森的袖子,往藏经楼深处走。

藏经楼最里头,有一间极小的耳房。

说是耳房,其实不过是堆放杂物的一角,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落了灰的经卷和旧物。只有一扇极小的窗,开在东面,早晨的阳光能照进来一小片,到了午后便只剩下昏昏沉沉的微光。

宋黎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因为追一只误闯进来的蝴蝶。蝴蝶从窗缝飞走了,他却站在那扇小窗前,看了很久。

“高森,你来看。”

高森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扇小窗正对着后山最深处的竹海,密密匝匝的竹子延伸到天际,风吹过时,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翻涌,像一片永远望不到头的海。

“这里真好。”宋黎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轻轻的,“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高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从那片竹海上收回来,落在宋黎的侧脸上。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连睫毛都变成了浅淡的琥珀色。

从那以后,这间耳房便成了他们的。

宋黎从家里搬来了一个旧蒲团,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架在两个书架之间,权当小桌。高森把自己抄经用的笔墨带了来,两个人便在这方寸之间,各做各的事。

说是各做各的事,其实更多时候,是什么都不做。

宋黎歪在蒲团上翻琴谱,翻着翻着就变成了躺着,躺着躺着就滚到了高森腿边,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脑袋枕了上去。

高森正在抄经,笔尖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他一眼。

宋黎仰面看着他,眨了眨眼,笑得又乖又无辜:“我困了,借你的腿枕一下,不行吗?”

高森看了他两息,没有说话,把悬着的笔落下去,继续抄经。

宋黎弯起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竹海,发出簌簌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一浪一浪地退回去。耳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宋黎没有真的睡着。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高森大腿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僧衣传过来,隔着衣料,那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悄悄睁开一条缝,从下往上看高森。

这个角度很奇怪,只能看见高森的下颌和喉结,还有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高森抄经时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佛像,清冷又庄严。

可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宋黎,确认他还在,才继续落笔。

宋黎每一次都假装没发现,可每一次高森低头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高森。”他忽然开口。

笔尖顿了顿。“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算什么?”

话问出口,宋黎就有些后悔了。他不想打破这份安静,不想让高森为难,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时不时地扎一下。

高森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坐起来说“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在意”,高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贫僧不知道算什么。”他说,“贫僧只知道,施主在这里,贫僧心里是安宁的。施主若不在,贫僧便坐立不安。”

宋黎怔住了。

他没有坐起来,没有抬头看高森,就那么躺在高森的腿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落了灰的旧油灯。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喉间一点一点地发紧。

“你这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每次说这种话,都让我想哭。”

“贫僧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宋黎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就是因为是实话,才想哭。你要是骗我,我就不会想哭了。”

高森低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

“那贫僧以后少说些实话。”

“不行。”宋黎立刻反驳,从腿上坐起来,红着眼眶瞪他,“你该说还得说,我哭就哭了,又不是哭不起。”

高森看着他那副又倔又软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宋黎眼角将要溢出的那一点湿意。

宋黎被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没了气势,红着脸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你老是这样。”

“怎样?”

“就是这样。”宋黎说不清楚,比划了一下,“动不动就碰我,摸我的头,擦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你这样我会……”

他说不下去了。

高森安静地等着。

宋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高森的眼睛。

“我会越来越喜欢你。喜欢到受不了,喜欢到离不开,喜欢到……以后你若是不要我了,我都不知怎么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砸出无声的涟漪。

高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宋黎轻轻拉进怀里。

不是拥抱,是收容。是将一个人从风雨里收进来,放进自己胸口最温暖的地方,替他挡住所有的冷和不安。

宋黎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僧衣,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没了。

“不会的。”高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哑而笃定,像寺庙里那口千年古钟被敲响时发出的余音,悠长而沉稳,“贫僧不会不要施主。”

“你说了不算。”宋黎闷闷地说,“你是出家人,你发了愿的。万一哪一天你觉得这样不对了,你觉得对不起佛祖了,你就不要我了。”

高森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些。

“若真有那一日。”他低声说,“贫僧便还俗。”

宋黎浑身一震。

他从高森肩窝里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高森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深水的底下,翻涌着宋黎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决绝的东西。

“你……你说什么?”宋黎的声音在发抖。

“贫僧说。”高森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宋黎的心里,“若有一日,贫僧对施主的心意,与佛门清规不可两全,贫僧便还俗。”

宋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忍不住的、断断续续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抽噎。他拼命用手背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哭着,看着高森。

“你疯了。”他的声音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你修行了十九年,你发过愿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我说这种话。”

高森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伸手握住他胡乱擦泪的手腕,拿下来,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眼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贫僧没有疯。”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贫僧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高森停下擦泪的动作,垂眸看着宋黎。

“想清楚贫僧要什么。”

宋黎愣住了。

他看着高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温柔,像一座沉寂了千年的雪山,终于在某一天清晨,被第一缕阳光照亮,雪水化成溪流,从山顶一路流淌下来,浇灌出漫山遍野的花。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很小,很清晰,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里。

宋黎哭得更凶了。

他一边哭一边往高森怀里钻,把眼泪鼻涕全蹭在那件青灰色的僧衣上,蹭完了还不罢休,又伸出手搂住了高森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塞进了高森的怀里。

高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宋黎的发顶,收紧了手臂。

耳房里很安静,只有宋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高森一下一下轻拍他后背的声响。

过了很久,宋黎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和吸鼻子的声音。他的脸还埋在高森胸口,不肯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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