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她只是视而不见。
但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再无视的地步了。
她从复活以来第一个看中的少年,一名纯粹的剑士,斯贝尔比·斯库瓦罗,她没能驯化住他。
斯库瓦罗拥有独立于她之外的人生、野心和选择。
她认清了自己在他那里的排序。Xanxus被冰封,斯库瓦罗把瓦利亚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贝尔那个小鬼都被他带大了——虽然带成了个杀人取乐的疯子。他守住了瓦利亚的每一寸地盘。
而她该死的不想再当任何一个人的第二选择了。
阿祖拉开始彻底作壁上观。关于瓦利亚的后勤分配、暗杀名单,全部变成了由灰西装递交的冰冷表格。
他们开始隔得极久才见一面,每一次他的头发都会长一寸。
斯库瓦罗察觉到了她的抽身而退,并不惊讶,Xanxus的冰还在,瓦利亚还在运转,任务还在继续—这些都是他还站在这里的理由。
而那个女人在东翼更高一层的办公室里,和她的灰西装秘书一起,离他越来越远。
他知道她在冷着他,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冷,更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冷的。
但终究共事在一个屋檐下,他们会见面,会彼此再次站在同一个地方。那是一场很普通的宴会,斯库瓦罗的肃杀气息与欢乐格格不入,但他还是来了,因为知道她会出现,而这个宴会厅是唯一他们不用谈杀人的地方。
“你不用逼迫自己来这种地方,你根本不喜欢,不是吗?”在露台上,阿祖拉给他递了一杯香槟,他们的关系没有变得很尴尬,只是变得不再亲密了,“你更喜欢跟队员们一起打牌。”
斯库瓦罗没有接她的酒,只是抬起了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冰冷义肢突兀地贴上了阿祖拉的脸侧,“总部的椅子舒服吗,阿祖拉?”
他摸着她的脸,手掌很烫,带着战士的悍勇与不容拒绝。他并没有用力,只是沿着阿祖拉的下颌线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瓦利亚每天都在流血,我每天都在用活人的命来试剑,但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干净的像个局外人。”
阿祖拉抬手,精准地扣住了他手腕的命门,“如果总部也变成瓦利亚,那样,彭格列的后勤和情报网在三天之内就会彻底瘫痪,斯库瓦罗……代理首领。……你每天杀了什么人,我在瓦利亚的报告中都看过。”
“你看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然后呢?”
阿祖拉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斯库瓦罗说,“我都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祖拉没有否认。
“所以现在你终于决定——先把我从这里摘干净?”他的声线没有像往常那样拔高喧闹,反而更沉了,沉到像从胸腔最底下碾出来的,“然后彻底投入加百罗涅那个废柴的怀抱?你已经想好了?!”
“不是没有选择你。”阿祖拉终于开口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
斯库瓦罗没有退。
“是不需要你了。”她说。
斯库瓦罗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银发垂落,义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所以,你只是——不需要我。”
斯库瓦罗的呼吸粗重了一瞬,然后又平了下去。
“好。”他说。
他转身往露台的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住了,“阿祖拉。”
她没应。
“你说你不需要我。”他的背对着她,银发被风吹到肩膀前面,“但如果你哪一天——”
他没有说完。
“不会有那一天。”阿祖拉说。
斯库瓦罗的肩膀绷紧了两秒,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宴会厅。香槟塔的反光、欢笑声、弦乐四重奏涌出来,把他裹进去。
光线刺进她的瞳孔,她头一次感到有些眩晕,就好像言笑晏晏的宾客们,都唰的一下离她很远。
这种不适感持续到了睡前。
意识沉入幻境的时候,阿祖拉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闻到了草的味道。自从戴蒙沉睡之后,她的精神世界本该恢复成那个乱七八糟的垃圾场。但草坪还在,湖泊还在,那棵老树还在。六道骸把这里改造了,然后就赖着不走了。
阿祖拉睁开眼,
垃圾场与湖边草坪之间,衔接的地方很生硬,但是足够明显。
这边是她的。
那边是他的。
从来没人划下这道线,但她一直在这一侧,他也一直在那一侧。
今天不一样。她在湖边站了片刻,忽然迈开步子,踏进了那片草坪。
六道骸果然在那里,如今已经是少年的轮廓,肩膀宽了一些,腿长得过分,优雅地靠在树干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书。他低着头,异色的眼睛被垂下来的蓝紫色发丝遮住一半。
“今天心情不好?”
他问。
自从意识幻境连接之后,这半年的日子里,六道骸多次跟她攀谈过,但她一直无视,她来意识深处只是为了整理、寻找,然后离开。
被无视,他没有那么生气,他们的意识幻境融合的‘很好’,待得越久,就越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她的精神世界装了太多东西,乃至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场。但一个真正冷酷的人,脑子会很干净。该忘的忘,该扔的扔,不该留的绝不留下。
可是她的脑子很满,全是她自己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的旧货。
这些旧货他看不到,有一个极为成熟的幻术师下了保护的禁制,没有人能深入她的内心。
当然,今天她依旧无视他,但是她迈到了六道骸的地界。
然后他看见了。
她身上那层东西正在消融——从发梢开始,沿着肩线、脊背、手臂,缓慢的褪去。某种长期维持的、与这具身体融为一体的伪装,在他完全掌控的幻境里,正在失效。
她露出真正的模样。
黑发没有变,但不再枯涩,在日光下泛出幽微的光泽。五官变动的不多,但轮廓更深,眉眼的线条褪去了那层少女的圆钝,露出底下的锋利与冷艳。
“有趣,”六道骸看了很久,“竟然有人在自我意识的幻境中,还隐藏着真正的自己。”
她自己并未察觉,在六道骸的地界中,她借来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覆盖她真实的灵魂。
六道骸一向觉得自己对皮囊没有兴趣。人类的身体大同小异,美与丑不过是骨骼与皮肉排列组合的偶然结果,不值得浪费注意力。
但她真正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顺眼。
让人有种继续搭话的冲动。
“是什么把你带来了?进入我的秘密基地?”他问。
原本以为她也依旧无视他。
但破天荒的——她坐上了湖边的秋千,身体随之摇晃起来。
“我今天跟一个人说了‘我不需要你’。”阿祖拉说,“然后我失眠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是她在幻境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六道骸挑起了眉,从喉咙深处涌上一句,愉悦的、笑声,“哦呀。”
他慢悠悠地说,“所以,你想我以一个资深幻境同居者的身份,给你一点儿情感建议吗?”
“我没说想。”她说,“而且你肯定是那种别人倒霉你大笑的类型。”
他站起来,把书随手丢在树根旁,朝边界线走了几步。垃圾场这边的地面是硬邦邦的灰土,他停在边界线前一寸,没有再靠近。
“我不需要你”这句话。”六道骸离她不远不近,声音温柔的传过来,“它听起来很果断,很有尊严,很像一个掌权者该说的话。那么我的建议很简单,把对方从这里,删干净。”
她意识里的垃圾场。
阿祖拉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话很多。”
“因为你终于开口了,”六道骸的笑容加深了,重新变回那种慢条斯理的模样,“你主动跟我说话,我当然要多说几句,万一你明天醒来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铁板呢?”
阿祖拉没有说话,意识幻影消失在垃圾场的阴影里。
她决定以后继续无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