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鸣为数不多的生活常识之一,虽然他自己不喝酒。
赛文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程小橙的对面,隔着满桌的食物和酒杯,偶尔看程小橙一眼。
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程小橙感受到那道视线,又刚好够让程小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方旭是最能喝的那个,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瓶,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开始讲自己第一次上机甲实操课的时候把机甲开进了维修系的教学楼,撞坏了三面墙,被记了大过,他爸差点没把他腿打断。
叶星分享了她去年在一次野外训练中遭遇极端天气,机甲被冻在冰川上,她在驾驶舱里熬了十八个小时才等到救援的故事。
陆鸣被逼着说了一句——“我没有什么故事”,然后就再也不开口了,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气氛正好,方旭把火力转向了程小橙。
“程神,说说你呗。”方旭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从哪个星域来的?家里做什么的?怎么学的维修?为什么技术这么好?你是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修机甲了?”
程小橙端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着圈。
从哪个星域来的?
第三星域。一个他现在根本说不出名字的偏远行星。那是原主的出生地,他已经把那个地方的所有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包括那颗行星的直径、人口、主要产业、甚至年平均气温——这是他穿越初期为了不露馅做的功课,背得比维修手册还熟。
但此刻,酒精让这些精心准备的答案变得模糊了。
“我不是从娘胎里开始修机甲的。”程小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某种不同于语言的筛选,“我以前……做的是完全不同的工作。”
“什么工作?”方旭好奇地追问。
程小橙想了想,找了一个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最接近的类比:“类似……打杂吧。就是解决村民的各种问题,谁家的管道漏水了,谁家的老人没人照顾了,谁家的两口子吵架了——我去了解、登记、协调、解决——那种工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
“你那时才十几岁吧……?做这些?”叶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跟机甲维修差得也太远了。”
程小橙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真实的、甚至有些苦涩的笑。
“是啊,差得太远了。”他说,“我那时候每天都要处理很多很多的事情。
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可能被叫去处理突发事件。
有一次凌晨两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他家的马桶堵了,让我马上找人来修。”
“凌晨两点?”方旭的声音拔高了,“马桶堵了找你?你又不是修马桶的!”
“大事小事,什么都管。”程小橙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其实大部分时候,我们什么都管不了。
你只能听他们抱怨,听他们骂人,听他们吐槽生活里所有的委屈和不满,然后你笑着说‘好的好的我帮您反映一下’,转过身去,继续做你的资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指节泛白,指尖那几道裂开的口子被酒精蛰得隐隐作痛,他没有松手。
方旭不再追问了。
叶星低下了头。
就连陆鸣都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程小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不是程小橙的故事,是程诚的故事。他不应该说的,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
他端起酒杯,想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掉,用酒精把这个话题彻底淹死。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杯口。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长期握操纵杆磨出来的。
程小橙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赛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