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宫城檐角压着未化的残雪,层层宫灯自长阶一路点亮,将整座紫宸宫映得金碧辉煌。
太液池上,却比宫宴还热闹。
只因和帝近日又起了兴致。他命工部征调能工巧匠,耗银数十万两,于太液池中造了一艘御船,名曰“合宫舟”。
传闻那船高三层,通体覆金,船身雕百鸟朝凤纹样,连船帘都用的是南越进贡的流光纱。每逢夜间点灯,整艘船浮于湖面,恍若仙宫。
消息传出时,朝臣便已议论纷纷。如今边境军饷拖欠,江南又连遭水患,偏偏陛下却耗费巨资只为造一艘赏玩御船。
只是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如今的和帝,最听不得劝。
合宫舟缓缓驶入太液池中央。船头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和帝斜倚软榻,怀中抱着虞皇后,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虞昭仪身上。
虞氏姐妹生得并不像。
姐姐虞清仪眉眼秾丽,气质雍容,做了皇后后,更添几分高高在上的冷艳。
妹妹虞令仪却生得柔媚,一双眼似春水含情,笑起来时最是勾人。
此刻她身上穿着南越新贡的云英紫裙,外罩碧琼轻绡,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动作轻轻荡开,仿佛紫云浮水。
船中乐声渐起。
虞令仪赤足踩上金毯,忽然轻声唱起了一支《归凤送远》。
她声音委婉动听,带着南地女子特有的缠绵婉转。
和帝听得眯起了眼,显然极是受用,当即笑着抬手:“柳卿,替昭仪吹笙助兴。”
角落里,一名青袍男子缓缓起身。正是中书侍郎柳无端。他年不过三十,生得清隽儒雅,原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子。只是此刻站在满船奢靡灯火间,神情却有些苍白。
“臣……遵旨。”
笙声很快响起。虞令仪踩着乐声起舞,衣袂翻飞,细腰如柳,宛若惊鸿。
满船宫人皆低头不敢直视。和帝却看得大笑。
“好!好一个归凤!”
他说着,醉意上头,竟亲自起身想去拉虞皇后的手。
“皇后,你瞧你妹妹这一舞,可比当年在河间王府时更动人了。”
虞氏姐妹本为河间王府中的舞姬,一次和帝下榻小叔叔的王府,河间王邵子詹命府中舞姬助兴,和帝一眼便看中了妹妹虞令仪,当夜即宠幸封为美人。虞令仪入宫时双眸减水一步三回头,和帝问起原由,她答道姐妹情深,不愿割舍。于是和帝便将她姐姐虞清仪同封了美人,姐妹二人一并入宫,从此开始专宠后宫十余年。
虞清仪淡淡笑了笑,“陛下醉了。”她声音依旧温柔,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就在此时。
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冬日湖风凌厉,吹得船帘猎猎作响。
虞清仪本就站在船边,身形一晃,竟险些被风掀进湖中!
“娘娘!”
宫人顿时惊叫。和帝更是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一片衣角。
千钧一发之际。
虞令仪竟猛地扑了过去!
“阿姐——!”
“扑通”一声。
两人一同跌入太液池中。
湖面瞬间大乱,宫人尖叫声此起彼伏。
和帝更是吓得酒醒大半,站在船头面无人色。
他不会凫水。
年少时曾失足落湖,险些淹死,自那之后便最怕深水。
此刻眼睁睁看着虞氏姐妹落水,他竟连靠近都不敢,只厉声吼道:“救人!快救人!”
禁卫与宫人慌忙跳湖。折腾了近半炷香,才终于将二人救起。
虞清仪呛了水,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