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糕饼店还亮着灯。
张春雨正在揉一盆糯米粉,美娇儿坐在旁边捏花糕。她手巧,一团粉在她指尖转几下,就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孟嫦推门进去时,两人都抬了头,兴许是看出孟嫦一脑门子的官司,张春雨皱眉:“出什么事了?”
孟嫦把王府帖子说了。
张春雨手里的面团啪地摔回盆里。
“河间王府?”她脸色立刻不好看,“怎么偏偏叫你爹娘?”
美娇儿垂着眼,把捏好的梅花糕放进竹屉,声音很轻:“晌午我俩不在铺面,竟发生了此事,嫦儿,帖子上是怎么写的?”
孟嫦复述了一遍。
美娇儿听完,指尖停住。
“王妃近来胃口不好,想吃西市热酥饼?”她抬眼,在脑中检索着,嘴唇噙动道:“王妃...”
孟嫦心一沉:“美娇婶知道什么?”
美娇儿没有立刻答。
张春雨看她一眼,语气有些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
美娇儿沉默片刻,终于道:“早年我们给王府侧门送过几次点心。王妃不喜甜腻,更别说热酥饼这种油重的了。”
孟嫦的手指慢慢攥紧。
那为什么特意叫她爹娘明日去府中做饼。
张春雨擦了擦手,低声道:“嫦儿,要不明日我陪你娘去?就说我们两家常一起做点心,搭把手也不惹眼。”
孟嫦摇头:“帖子点名我爹娘。多一个人,反而叫人起疑。”
美娇儿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孟嫦没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小人物能做什么?
她不甘心眼睁睁看爹娘走进王府那道门,可也无可奈何。
美娇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个你拿回去。”
孟嫦问:“什么?”
“木蓝粉。”美娇儿道,“做糕点染色用的,无毒。沾水后会有一点淡青色,洗不干净,要过两三日才退。”
美娇儿压低声音:“若明日王府有人递给你爹娘不该碰的东西,让他们先在指尖抹一点这个。谁碰过,谁没碰过,回来还能看出来。”
张春雨跟着道:“还有,王府灶房里若有人让他们单独碰汤药、羹盏、茶水,一概别碰。就说手上有油,怕污了贵人的东西。”
孟嫦一一记下。
临走前,张春雨忽然叫住她。
“嫦儿。”
孟嫦回头。
张春雨看着她,神色少有的严肃:“回去告诉你爹娘,进王府后别争辩,别逞强。只一味的低头忍让就是了。”
她低声道:“我知道了,春雨婶。”
回到孟家,她将美娇儿的话告诉爹娘。
孟父听完,眉头越蹙越紧。
孟母把那小包木蓝粉攥在掌心,许久没说话。
天快亮时,外头下起了细雪。
长安的雪一落,西市便安静许多。
孟父孟母换上干净衣裳,带上做饼的器具和筛好的面粉,准备出门。
孟嫦把一个小荷包塞到孟母手里。
孟母一摸,里面是那包木蓝粉,还有一根细针。
“针做什么?”
孟嫦低声道:“若真有人逼你们按手印,先扎破手,弄脏纸。能拖一刻是一刻。”
孟母看着她,眼眶一下红了。
她的女儿,才十几岁。
本该想着新衣、花灯、糖人,想着来年哪个日子好,想着铺子里新做什么口味的饼。
可落在他们这样的人户,她被逼的远比同龄人想的多。
孟母伸手抱住她。
“嫦儿,娘不怕。”
孟嫦闭了闭眼。
“我怕。”
她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孟母听见。
孟母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忍住了。
孟父将木箱好好放在板车上,声音很低:“王府是天家不错,可也不会平白无故欺负咱们老百姓。放心吧,爹娘定会平安回来!”
孟嫦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爹娘推着板车走出巷口。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孟嫦转身回屋时,孟磊还扒在门边。
“阿姐,爹娘走远了吗?”
“走远了。”
“我能不能去追?”
“不能。”
孟磊低下头。
孟嫦蹲下来,替他系好衣带:“你今日哪里都不许去。若外头有动静,你就藏到灶房后面的柴堆里,听见没有?”
孟磊点头,又问:“阿姐,那你呢?”
孟嫦摸了摸他的头:“我守着家。”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
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