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有一个多月的假期,弟子们不需修行,还可下山玩耍、回家探亲。江温聿没有亲人,对山下闹市也不感兴趣,每日不是窝在房里捣鼓符咒阵法,就是监督王求贵散化尸体怨气。林永岁下山倒还算频繁,每次回来都给江温聿带点人间玩意。
这日江温聿刚午睡完,门就被敲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他整理过仪容,朗声道:“进来吧。”
门开了,果然是林永岁那张笑的和太阳似的脸,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小家伙。
“问师尊安。”林永岁懒洋洋行了一礼,引着那小家伙,拍拍她的背。
孩子抬头,眼上覆着白纱,声音有些怯:“问梨玉尊上安。”
“乐云?”江温聿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数月不见,乐云好像长高了不少,没有初来时那样瘦弱了。她小心地从腰间吞天袋中拿出一个由红绳编成的、精细的结,说:“那天我被尊上救了之后,一直想感谢你。我、我没什么钱,就编了一个平安结,想送给你,请你、请你……”
她卡了壳,林永岁小声提醒:“笑纳。”
乐云接道:“请你笑纳。”
乐云背脊挺得很直,眼睛虽覆着纱,双手的颤抖却暴露了她的忐忑。但这份忐忑没维持多久,因为手中的平安结被一只温凉的手拿走了。
她的脑袋被揉了揉,听见江温聿柔声说:“谢谢你,乐云,有心了。”
“尊上喜欢就好。”小姑娘明显很开心,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待林永岁将乐云安全送回丹圣殿再回来时,江温聿已沏了茶喝着,一手摩挲着那红结发呆。
“乐云路上还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林永岁坐下,捧着杯盏暖手,“当时我见她一直站着不走,以为她忘了路,问了才知道,她是要来找师尊你的。”
江温聿手一顿,默了默,问他:“我平日里,很凶吗?”
“没有的,”林永岁托腮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师尊待我柔似风,是最温柔的师尊。”
“……”
在江温聿看来,是自己平时对林永岁太温和,所以他才这么觉得;而对林永岁来说,完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见江温聿不说话,林永岁以为他不信,又说:“真的,师尊真的……”
“好了闭嘴,”江温聿抬眼道,“再说就把嘴粘上。”
林永岁:“……”
假日总比寻常日子过得要快得多,转眼间二月过半,弟子们一个个被鸟啼声揪醒,打着哈欠练武。林永岁结束上午的修行,谢绝同门们一起吃饭的邀请,快步往春生归走。
二月雪未消,凉风逐枝跑。余雪三三两两,像鸟儿似的栖在枝头。林永岁几乎是跑着进去的,莽撞又欣喜地喊:“师尊——”
“吵吵嚷嚷做什么,在镌年殿都能听见了。”
身后一个玉落般的声音斥他。他一回身,江温聿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雪青绒衣,发上惹了白雪也不知,脸上有怒意,却仍在原地等他。
林永岁一见他心里就欢喜得要命,根本顾不上江温聿臭着一张脸,叫了一句“师尊”就奔过去,把他一下扑倒。
“唔!你疯什么!”江温聿猝不及防摔倒,惊起一片白色,他咬牙切齿,“林永岁,你给我起来!”
他虽是倒下的那个,却一点觉不出疼。林永岁半边身子给他垫着,看他没有吃痛,顺势躺在他身旁,抱着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口。
林永岁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因为他已经比师尊还要高,江温聿不愿意再给他多余的怀抱了。
江温聿又是羞又是怒,脸庞浮粉,骂他:“松手!抱着我像什么样子!”
林永岁不为所动,脸颊蹭他衣襟,语气柔软:“师尊,让我抱一下……我好久没这样抱你了。”
鼻间温热梨香不呛人不俗腻,他又说:“师尊,你真……”
你真好闻,你真好看,你真温柔。
还有,你真好。
但他一句也没说出口,因为江温聿一连好几拳打了过来。
“啊,好疼——”
林永岁捂着脑袋,江温聿揪着他领子闷声狠揍,林永岁怎么讨饶也不听,直接到没力气了才松手把他丢开,撂一句“有多远滚多远”,拂袖离去。
江温聿走得匆忙,淡紫袖摆中还滚着霜花,他一走就簌簌地掉,落花似的。
林永岁看得呆了,情不自禁说了句:“美人……”
美人玉目似刀,唇齿间回他两个字:“刹清!”
林永岁见状连忙爬起,烟似的溜出了春生归。
收拾完孽徒,江温聿并没有去百味堂吃饭,而是去了幽静殿。
三十二具尸身的怨煞已散了大半,不多日就能全部解决,越是这种时候越重要,一丝也不得懈怠。而且江温聿总觉得王求贵此人不简单,不过他已是曲判的一枚弃子,除了服从千秋风就只有死路一条,江温聿并不认为他还能逃。
只是有时候,江温聿看他散完一波怨气,他会望向自己,眼神中有悲哀和恳求,好像有话要说,但就算去问了,王求贵也只会摇头。
莫不是被下了什么咒法?江温聿精于此道,可探来测去也没有咒法痕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说通的,就只有王求贵瞒着他们不愿说。
江温聿心事有些重,沉着脸,一路上吓跑不少弟子,他浑不在意,独自进殿,走至最里的那间禁室,解开铁锁禁制,推门进去。
王求贵正闭目散怨,不知来了人。江温聿没有打扰他,在一旁坐了。
半个时辰后,王求贵疲惫地睁了眼,尸体上的怨气又淡了一些。他站起身来,转头看见突然出现的紫衣男子,吓得跌倒在地,说话结巴:“明明明、明玉清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