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玳四岁开蒙，杨玄宰与崔岑奴亲自教他音律，第一床琴便是名琴独幽。

八岁时他已经遍识天下曲谱，从西域到广陵七千五百里雅乐无一不通，遑论唐十部其一的筚篥。

长孙朔吹的曲子名为《勒部羝》，前几朝时自西域龟兹传入边关，幽州有个叫王麻奴的乐师曾千里迢迢奔赴长安，与将军尉迟青以此曲一较高下。

二人于曲江楼船斗艺。王麻奴以高般涉调吹奏，曲毕力竭，尉迟青以平般涉调重吹，曲调雄浑幽咽，如胡马望汉关，征人念兰闺，在座之人无不拜服。

尉迟青出身于阗胡族，传说他曾在边塞爱上一位平民汉人女子，却因他的贵族身份和血统，被家族逼迫与那女子劳燕分飞。

胡族少年只能彻夜于青莲宫吹奏《勒部羝》，遥寄相思。

曲江斗艺后，《勒部羝》在长安风靡过一段时日，只不过盛世之治下人们大都不爱悲婉苍凉，更好风雅轻快，渐渐地，便只剩下些边塞守军还记得这首曲子。

若华听得津津有味，这曲子虽然怪，但独有一份凄美。

他压根没想到是长孙朔那个莽夫吹的，等他回过神，杨玳已经转了方向往客院走去。

杨家遍植木槿与兰蕙，一轮雨后明月悬在四方的院子上，愈发走近筚篥声越响，连花香也越来越浓。

长孙朔盘腿坐在一方席上，玉色胡服随意铺在身侧，清辉落了少年满身。

身前几个小侍女都静静地坐着，眠秋抱着霜毫，眼里全是惊叹。

一曲吹毕，长孙朔有些无奈。

他今夜已经吹了好几曲。眠秋和几个小丫头听过《塞上曲》和《折柳》后，把他围作一团，兴致勃勃地要他再来几首，只因她们在长安鲜少能听到北塞的调子。

杨家人都对他很好，长孙朔不想扫兴，但他是个半吊子，会的曲子扒着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想来想去只能把贺兰嘉吹给长孙英的《勒部羝》搬了出来。

他觉得这曲子还挺符合他心境的。

贺兰嘉是个落魄贵族，常年靠着一身医术混迹靖邑军。当初他挑明自己喜欢长孙英的时候，长孙岩秀摔了碗死活没肯松口。

长孙英再泼辣凶悍也是河东节度使嫡长女，太原长孙氏的大小姐。自从儿子长孙泰殉职后，长孙岩秀恨不得把这个女儿当成祖宗供起来。

看不上贺兰嘉不是因为他落魄贵族的身份，而是因为长孙岩秀觉得此人不靠谱，医官能有多大出息？一年的俸禄连长孙英一件襦裙都供不起，谈什么喜欢？

长孙岩秀对自己抠搜，但对子女相当舍得。其他姑娘有的长孙英绝不会短了缺了，她虽身在边关，却有长安最名贵的香粉和最漂亮的金钗襦裙。

贺兰嘉那日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长孙英行医是为了将士和父亲，总不能真让大小姐跟着自己当个小医令吃一辈子苦，还要靠岳丈接济。

他左思右想后让长孙英等他一年，辞别雁门关独自去了西域从商。

一年后贺兰嘉践诺回到河东，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医令成了腰缠万贯的贺兰掌柜。长孙岩秀见这小子有几分能耐，这才黑着脸点了头。

长孙朔觉得当年的贺兰嘉也许就跟自己一样，牵马吹奏《勒部羝》，遥望一段不可得的姻缘。

不过贺兰嘉要比他好点，至少长孙英喜欢，杨玳却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长孙朔转了一圈筚篥，刚想跟眠秋说他有些困了，就看见眠秋的眼神看向了他身后。

长孙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杨玳那身没来得及换下的绯色官袍。

他负手站在连廊转角处，目光柔和，不知站了多久。

“你回来了！”长孙朔有些惊喜。

麟德殿那位主子散值后传了中书省入宫，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眠秋说以前这个时辰若有急召，杨玳大概会留宿宫中第二日直接朝会。

他还以为杨玳今夜也不会回来，才敢班门弄斧。

现在人回来了，长孙朔瞬间就高兴了，匆匆从席子上站起来朝杨玳跑去。

杨玳没想到他会冲过来，下意识伸手把人捞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想把长孙朔推开，怀里的人却一把揽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心口，抬头露出笑嘻嘻的淡色瞳孔。

长孙朔身上有沐浴后的泽兰香，清清淡淡的。

朔州鲜卑族和汉人通婚多年，后裔大多已经看不出鲜卑血统。

长孙朔也一样，除了肤色与瞳孔，看着就是个秀气的汉人少年。

杨玳有片刻恍神，伸出的手僵在那儿，没了动作。

这些日子杨玳从没有这么听话地让他轻薄，眼下他的顺从让长孙朔心里惊了一下，没想到真让仇子同和眠秋说准了。

杨玳就是喜欢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听他吹了个小曲就温柔了这么多，简直是奇效！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朔在心里把他姐夫谢了百八十遍，发誓从此以后唯贺兰嘉马首是瞻，长孙岩秀要是再训人他一定站在贺兰嘉那边！

他决定乘胜追击，“杨玳，你想我没？我可想你了，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

眠秋和几个小侍女都傻眼了，杨玳身后的若华本来还在想长孙朔真人不露相，还藏着这手筚篥，结果还没感慨完就被这句直白的情话震撼住了。

这边塞出来的人确实不一样，若华服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早就僵住的杨玳，接着示意不远处抱着兔子的眠秋和几个小侍女退出去。

客院里的人静悄悄地行礼告退，长孙朔说完这话自己也有点脸红，一直埋在杨玳怀里没敢抬头，根本没注意若华和眠秋她们都走干净了。

杨玳一直没动静，既没有评价他的情话也没有评价他吹的曲子。

长孙朔埋了会儿，终于觉得不对劲，赶忙退开了身，“你怎么了？”

月色照出的连廊阴影下，杨玳收回了手，脸色有些苍白道：“没事。”

长孙朔心说这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他刚想问杨玳是不是今晚出了什么事？手突然被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