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梦到一匹白马，”柏吴说，“在滩涂上跑。我画了它很多年，画了几百遍，还是画不好。”

“那这次怎么画好了？”

柏吴想了想。“因为我去了滩涂。见到了真正的滩涂，看到了真正的风。”

她没有说“见到了你”。但她觉得他听懂了。

因为他说了下一句：“你去滩涂的那天晚上，我也在。你不是在做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静水里。柏吴的胸腔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脏扩散到喉咙，从喉咙扩散到眼眶。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安全带攥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她一直在怀疑那个夜晚是不是真的。因为太巧了——她二十一年来第一次独自出逃，遇到了一个在她画里反复出现、但她从未见过的人。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真的，更像是她在高烧中做的一个漫长的、逼真的梦。但现在他告诉她，不是梦。他在，她也在，那匹马也在。那些都是真的。

车子开到了她家楼下。江为停好车，没有熄火。他转头看着柏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到了仪表盘上。

“下次想画画的时候，”他说，“可以来马场。我在河市租了一个马场，在郊区。”

柏吴不知道河市有马场。她查过，没有搜到任何信息。也许是私人马场，不对外开放，只有江为和他的团队在使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者不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为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车窗降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江为。”她喊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你买那幅画，”柏吴说，“是因为你也在梦里见过那匹马吗？”

江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也许。”

车窗升了上去。黑色的SUV驶出了巷子，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柏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加油站的收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把它拿出来，展开，对着路灯看了看。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几团灰色的墨迹，和一堆看不懂的数字。

她把收据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她转过身，上楼，开门，进房间，坐到画架前。她拿起一支炭笔，在白色的画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一匹马，黑色的，奔跑的，马蹄腾空，鬃毛飞扬。马背上没有人——不，不是没有人，是那个人还没有坐上去。

她画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那匹马跑出了画纸的边界，像要冲进房间里。柏吴放下笔，看着它，觉得很累，也很满。那种满不是吃撑了的满，是刚刚好的满，像一个杯子被水注到了最合适的刻度，既不会晃出来，也不会觉得空。

她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梦里又出现了那匹白马，但是这一次，它的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外套，戴着黑色骑士帽，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她没有试图去看清那张脸。她只是在梦里笑了笑，然后继续跟着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