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停电留下的悸动,像一滴坠入静水的墨,悄无声息蔓延,染黑了贺恒与靳杭整整一夜的心神。
黑暗密闭的教室里,周遭喧闹嘈杂,唯有他们二人之间安静得离谱。贺恒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耳廓低沉温柔的安抚,还有下课之后那句没来得及收回的告白,成了两人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敢直面的秘密。
靳杭本就是生性淡漠、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习惯把所有情绪层层包裹,从不展露脆弱,更不敢触碰这份不能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可贺恒偏偏看穿了他所有伪装,接住了他怕黑的软肋,读懂了他冷淡外表下的敏感怯懦,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等到靳杭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深陷心动,进退两难。
他害怕流言蜚语,害怕老师失望,害怕家长震怒,更害怕他们光明正大的偏爱,一旦摆在阳光下,就会被所有人撕碎、诋毁。
所以第二天一早见面,靳杭全程回避贺恒的目光,低头盯着桌面,连余光都不肯分给身旁的同桌一分一毫。脖颈后的淡红迟迟散不去,只要一想起昨晚黑暗里的触碰,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发颤。
贺恒看着他紧绷到僵硬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不想逼迫靳杭,却又克制不住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意,这场单方面的隐忍和双向的心动,在课桌之间狭窄的空隙里,憋得两个人都无比难受。
早读课刚结束,年级组的通知准时传遍整个楼层:本次月考存在分数统计误差,全年级前三十名尖子生,即刻前往二楼大会议室进行成绩二次复核,现场核对答题卡卷面分、大题扣分细节以及最终年级总排名,全程保持安静,禁止交头接耳,禁止随意走动。
全班尖子生起身列队,贺恒和靳杭自然而然并肩站在队伍末尾。
一个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断层领先所有人;一个稳居第二,紧随其后,两人霸占榜单榜首长达两年,大大小小考试从未跌出过前二。学校所有的一等奖学金、市级竞赛名额、三好学生标兵、升学推荐名额,永远优先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万众瞩目,风光无限,也成了暗处嫉妒滋生的温床。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永远卡在年级第四,拼尽全力也无法赶超的同班男生——王大壮,盯着两人背影的眼神,早已布满阴翳与戾气。
这个名字俗气又普通,配不上光鲜的校园学霸圈层,一如他平庸又永远追赶不上别人的人生。
他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性格也孤僻木讷,唯独嫉妒心远超常人。两年来,他没日没夜刷题,放弃所有课余休息时间,拼命追赶,可无论怎么努力,前面永远横着贺恒和靳杭两座大山。老师上课永远夸奖这两个人,班会永远拿他们举例,全校同学提起学霸,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贺恒、靳杭,从来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长久的落差感慢慢扭曲了他的心态,羡慕彻底变成刻入骨髓的怨恨。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两个人,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虫,耐心搜集一切可以打击他们的把柄。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发现了异样。
午休没人的时候,贺恒会默默给趴在桌上睡觉的靳杭挡住窗外的阳光;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分散玩耍,两人总会单独走到操场僻静的角落独处;尤其是昨晚晚自习停电,全场黑暗之时,他清清楚楚看见贺恒伸手握住了靳杭的手,而一向排斥肢体接触的靳杭,没有躲开。
王大壮一直按兵不动,他在等一个最合适、最公开的场合,要让这两个高高在上、从不被任何人打败的学霸,摔得粉身碎骨,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见不得光的秘密。
抵达二楼大会议室,室内摆放着长长的会议桌,桌面上铺满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和纸质排名表格,几位任课老师分散在桌旁,逐一点名核对分数。大部分学生都围在桌前,低头盯着自己的卷面,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错题和分数上,无人顾及后方。
末尾角落彻底成为无人关注的盲区。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空气粘稠又发烫。
靳杭垂着眼,长睫不住颤抖,指尖死死抠着校服裤缝,指节泛出青白。他心里乱糟糟的,既害怕贺恒再次靠近,又隐隐贪恋对方带来的安全感,矛盾的情绪折磨得他浑身难受。
贺恒望着他隐忍又慌乱的模样,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心疼。
他微微侧身,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前方所有人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包裹住靳杭冰凉颤抖的手。先是指尖相触,再是十指缓缓紧扣,掌心的温度无缝贴合,安抚着少年慌乱不安的心跳。
靳杭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下意识想要抽手,抬眼看向贺恒,眼底满是慌张的恳求,眼神软软的,带着无措,让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