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里二期景观提升”——三百二十万。正是她压着没签的那笔。
而在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已确认”。
“汪总,”她把预算表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三个字上,“这个项目,我还没有签字确认过。”
汪志成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到这里。
“哦,这个。”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集团财务那边催得急,我就先把数据报上去了。反正项目本身已经过过会了,金额也是早就批过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不一样。”沈舒意说,“过会是过会,确认是确认。我没有确认的东西,您报上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汪志成看着她,笑容淡了一些,“沈总,”他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的,“我说了,金额是早就批过的,您没必要这么纠结。”
沈舒意把预算表合上,推了回去,“这份预算表,我不能签。”她说,“除非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已确认’改回‘待确认’。”
汪志成看着她推回来的文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站在她面前,逆光的面孔上半部分落在阴影里,只有嘴角那点笑意还浮在表面上。
“沈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您是陆董的夫人。但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在公司里,您是我的下属,预算签字是您的职责。您这样处处卡着我,我不知道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把意思传递得足够清楚了。
沈舒意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汪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子上,“我卡的不是您,我卡的是流程。”
汪志成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张办公桌对峙了大概三四秒钟。
最后汪志成伸手把预算表拿了起来。
“行。”他点了点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更厚了一层,“我让财务改。”
周五上午,集团人力总监方如真拨通了沈舒意的电话,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沈总,有个事跟您同步一下。汪总向我提了一份人事调整的申请,让我这边直接呈报集团董事长,建议将您从项目总监升任为公司副总经理,分管战略发展和品牌建设。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意愿还是汪总的,所以跟您先确认一下,如果是您的意见,我再转给顾董事长。”
沈舒意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一收。
调去管战略和品牌。名头更好听,待遇也更好,但实权没有了。
“我哪懂战略和品牌,汪总这不是乱牵线吗。麻烦方总呈报陆总,让他定吧。”
挂掉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汪志成已经迫不及待了。
快下班时,汪志成推门进来,他站在她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圆融的的笑,而是一种卸掉了伪装之后的、赤裸裸的了然。
“沈总,”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您背后站着陆董,我在文旅做什么都绕不开您。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微微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办公桌的边缘,“陆董能护您多久?”
沈舒意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蜷紧了。
汪志成直起身,挥了挥手,“开个玩笑,”他说,“沈总别往心里去。”
“汪总,无论是退休还是调岗,您这个位置都是要经过离任审计的,到时候,会有人护您吗?”沈舒意对上汪志成的眼睛,浅浅一笑,露出她标志性的梨涡,“开句玩笑,汪总自然是不怕被查的。”
汪志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门口传来脚步声。
“望川!”沈舒意提高了声音喊他,脸上的笑容漾开,加深到了眼底。
“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陆望川走了进来。
“陆董,刚好说起您来着——”汪志成往后退了半步,立马堆上笑容,“你们聊,我先出去了。”门关上。
沈舒意把资料包递给陆望川,“帮我拎着。”
她牵过陆望川的手。走出办公室,穿过公共办公区时,她紧紧挨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而从容。沿途的职工向他们点头打招呼,目光在她挽着他胳膊的手上停驻,又迅速移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把头靠在了椅背上。方才在办公区挺得笔直的脊背,现在微微弯了下来。
“很累?”陆望川握过他的手。
“嗯,有一点。”沈舒意声音闷在车厢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端着的地方,头靠在他肩上,“主要是前几个月太萎靡了,导致公司里的人以为我是个花瓶,我现在需要把威信树立起来。”
“威信不是一天立起来的。”他说,“汪志成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他的根基。你把他逼得太紧,他反扑起来,力气不会小。”
他顿了顿,“就像这次汪志成让集团人力方如真直接把你的人事调整方案报到舅舅那里,方如真卖了我一个人情,才没有报上去。那下次呐?”
陆望川侧过头看他,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小人是得罪不起的,不是怕他,是不值得。有些事,得学会睁只眼闭只眼。以退为进,比强行突破走得远。”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嗯。”沈舒意开口了,声音很轻,“汪志成今天跟我撕了一半的脸。”
陆望川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想到了,所以来看看你。”
沈舒意笑了一下,“来得真巧,我刚好可以借你的势。这样有利于我拉拢那些摇摆在我和汪志成之间的人。”
“得!”陆望川摇了摇头,“说了半天,没听进去。”
“哎呀,”她拖长尾音,带着一点撒娇语调,“知道了啦。”
陆望川低头看她,语气里满是宠溺,“你也就拿捏拿捏我。”
沈舒意从他肩上抬起头,她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捏,举到他眼前。
“拿捏你——”她把这个手势在他面前晃了晃,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不就等于拿捏滨海文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