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公路两侧的景色变了。
丛林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大片裸露的岩石。空气越来越干,风里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砂纸磨。东边那条银河早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白得刺眼的太阳。
程深骑了两个小时,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八的时候,哨站到了。
不是集装箱改造的。是一整排废弃房车围成的营地,房车之间拉着铁丝网,入口处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图案是一道闪电劈开弯道,轮上王朝的标志。旗子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浇灭的痕迹。
这个哨站原来是轮上王朝的。现在不是了。
程深把车速放慢,驶近入口。铁丝网后面有人影在动,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男人站起来,眯眼看了他一眼。男人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四轮平衡车。"他把程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东边来的?"
"路过。能补给吗。"
"能。水塔随便接,房车里没位置了。想歇脚的话自己找地方,别挡路。"他指了指营地后面,"水塔在那边。"
程深把车骑进营地。
营地里大概七八个人。有个老头靠在一辆没了轮子的三轮车旁边打盹,两个男的蹲在地上修一台拆开的引擎,零件散了一地。角落里蹲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大概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在哭,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小脸涨得通红。女人用手捂着孩子的嘴,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
程深把车停在水塔旁边,先接了一壶水。水塔是老式的手压泵,压了十几下才出水,水流细得像根筷子。他把水壶灌满,又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啃了两口。
那个缠绷带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卷烟。程深摆手。
"不会,谢谢。"
"你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男人自己把烟点上,"知道西边最近什么情况吗。"
"裂谷断带在对战。"
"打是轻的。三天前萧凛的裁决开进了断带东侧,荒原行者那边把断崖哨站封了,两边对峙线不到五十公里。我昨天从那边撤过来的,要不是跑得快,现在就埋在那了。"
程深把水壶放下。
"你在对峙线待过?"
"待了三天。轮上王朝的巡逻队抓到人就问站哪边,荒原行者的巡逻队也一样。不站队的两边都赶,待不下去。"他弹了弹烟灰,"你要是去西边,最好绕开裂谷断带。从南边的旧矿道绕,多走五十公里,但安全。"
"旧矿道?"
"以前是条运煤的公路,早就废了。审判者把公路折叠之后,矿道有一段被空间折叠吞了,进去之后可能从断崖哨站后面出来,也可能从别的地方出来。不确定,但总比对峙线强。"
程深把这个信息记住。
男人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房车那边去了。
程深靠在废弃房车的外墙上闭了会儿眼。太阳升高了,车身铁皮被晒得发烫,靠着不太舒服。他没睡,脑子里在反复过地图上的路线。主线往西直走裂谷断带,但那条路现在等于是封锁区。旧矿道是条备选路线,但空间折叠不稳定,进去之后能不能从预定出口出来是未知数。
他正想着,裤腿被人拉了一下。
低头。那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母亲怀里溜出来了,站在程深腿边,仰着脸看他。小孩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印,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捡的压缩饼干,正往程深腿上拍。
程深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干。饼干净是泥,上头还有几个小牙印。
"给我的?"
小孩不说话,把饼干又往他腿上拍了一下。
程深这辈子没收过小孩送的东西。他把饼干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吃。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鼠肉,蹲下来,塞进小孩手里。小孩低头看了看肉,转身就跑回女人那边去了。女人接住孩子,抬头看了程深一眼,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程深也点了点头。他把那半块脏兮兮的压缩饼干用防水布包好,放回背包里。
"你还挺招小孩。"缠绷带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过来了,手里多了个铁皮水壶,"那孩子从前天就没了爸。她爸开卡车带着他们从对峙线往外跑,卡车翻了,人被压死了。她妈抱着她走了两天才到这儿。"
程深没接话。
男人也不在意,喝了口水继续说:"你要是往旧矿道走,到矿道之前有个叫碎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有个修车铺子。你那个四轮平衡车在那可以加装个防沙挡板,西边风沙大,没挡板电机容易进沙。"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