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乔意:【对不起。心心的事情,是我的疏忽。】
宜薇看着屏幕。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波澜,只有一层淡淡的倦意。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只是把手机熄了屏,转身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端正地立在门边。
第二日清晨,朝阳刚破开苍山的云雾,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口。宜薇拉着行李箱出门,上了车,直奔机场。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横店影视基地里,顾川刚从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走出来。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乔意低着头站在花木繁茂的布景树后面,脸色发白。
顾川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戏服还没换,脸色比深秋的霜还要冷。
“我之前跟你交代过,这事只有你们知道,别再对外发散。”顾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你明知道心心对她意味着什么。”
“……是。”乔意嗓音哑然。
“以后她的拍摄安排,交给思年。你不用再跟了。”
顾川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对陈爽说:“车钥匙给我,今天收工后的行程全部推掉。给我订最近一班去大理的机票。”
他一整个上午都在给宜薇发消息、打电话。
【昨天剧组催得急,不是故意挂你电话。】
【大理那边降温了,注意加衣服。】
可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也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顾川坐在休息室里,手里的剧本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有些坐立不安,那种失去掌控的焦虑感在胸口抓挠。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因为心心的事情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
他定不下心,只能催着导演尽快开拍下午的那场水下戏,想着只要拍完,他就能立刻飞去大理,哪怕去守在花海客栈门口,也得见她一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宜薇,正坐在万米高空的商务舱里,飞机已经穿过了重重云层。
下午两点,横店影视城第三摄影棚。
易思年在影视城外的咖啡厅见到宜薇时,着实愣了一下。宜薇穿着一件黑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你真打算去探班?”易思年把一张盖了公章的家属通行证递过去,“顾川今天下午全是水下戏。你别惊动他,毕竟水下戏危险。”
宜薇接过通行证,指尖在硬塑料边缘摩挲了一下:“谢谢。”
摄影棚里光线昏暗,巨大的水槽架设在中央,四周全是一圈圈粗壮的电缆和绿色的幕布。水槽里的水泛着幽绿的光,几名穿着潜水服的水下摄影师正背着氧气瓶在做准备。
宜薇把行李箱托付给门卫,低着头,顺着阴影处悄悄走进了棚内。
水槽边,顾川已经换上了单薄的白色里衣,腰间系着威亚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他一直都有轻微的空间幽闭症。
“顾老师,水温稍微有点低,你忍一下。这场戏要你在水下闭气一分钟,表现出那种绝望沉沦的感觉。”导演在岸上拿着对讲机喊。
顾川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转过身,顺着梯子一步步走进了水里。冰冷的水漫过他的胸口、脖颈,最后吞没了那张英挺的脸。
宜薇站在距离水槽十几米开外的机器后面。棚里很安静,只有水泵抽水的嗡嗡声。她看着水面下那个模糊的白影,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外间的光线穿过水面,散成无数道斑驳的金线。顾川睁开眼,水流挤压着他的耳膜,世界变得无比安静。他按照导演的要求,任由身体缓缓向水底沉去,黑色的长发在水里如海藻般散开。
胸腔里的空气在一点点减少,那种窒息感伴随着强烈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这一片死寂的幽暗中,他眼前面容交错,最后全变成了宜薇那张雪白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那么在乎,昨天装什么清高,摆什么脸色。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骚动似乎隔着水面传了进来。
“……顾川……”
那是很轻的一声,像是幻觉,混在水流的咕噜声里,却精准地撞进了他的耳朵。
顾川的眼睛蓦地睁大。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了濒死的幻觉。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一张嘴,原本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瞬间散了,冰冷的水顺着口鼻毫无防备地呛了进去。
水面上瞬间炸开了锅。
“不好!呛水了!快救人!”
两名水下摄影师反应极快,扔下机器就朝顾川游了过去。岸上的场务和医护人员也一拥而上。
顾川被拉上岸,剧烈咳嗽着,在喘气的间隙努力找回呼吸,大口大口的清水从他嘴里吐出来。他浑身湿透,漆黑的眉眼被水汽蒙了一层,白色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陈爽赶来,拿大毛巾裹住他,周围围了一圈人。
“没事吧顾老师?要不要叫救护车?”导演急得满头大汗。
顾川摆了摆手,一边咳着,一边有些失神地抬起头,视线在嘈杂的人群里穿梭。
然后,他看见了她。
宜薇正站在人群最后方。她纤细的身影在满是泥水和机械的摄影棚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比池子里的顾川还要白,一双眼里满是惊惶与痛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不是幻觉。
顾川推开助理扶着他的手,顾不得身上还在往下淌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步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湿透的衣服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围着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
顾川走到宜薇面前停住。他低头看着她,因为剧烈咳嗽,他的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宜薇的鞋尖上。
宜薇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你没事就好……”
顾川看着她这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连日来的烦闷、焦虑、还有那些故意伪装出来的冷淡,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苍白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还以为你真的生我气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湿漉漉的手,似乎想去碰她的脸,却又怕自己身上的水弄脏了她洁白无瑕的脸,最后只是颓然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宜薇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却砸得极重:
“我刚才还想着,要是你还不回我消息,我就沉在那算了。”
摄影棚里的灯光惨白,照着满地的水渍。宜薇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洇湿了风衣的衣领。顾川再也忍不住,跨前一步,用那条宽大且潮湿的毛巾,将她温暖馨香的身体,死死地扣进了自己冰冷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