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姐妹和兄弟都还在外面忙活,隔着屋门,似乎喊了她几声要招待好客人,她大着嗓门应了,朝江禹道:“你是明光的朋友?”
江禹答是:“我们路过村子,遇到秀秀,进来喝口茶,叨扰您了。”
“不叨扰,明光的朋友便是我们村的朋友,你随明光喊我山婶就好。今晚留下来吃个便饭吧。”女人热情道。
不等江禹回应,她又朝明光道:“别嫌弃我们凡俗的东西 ,就住一晚吧,秀秀可想你了,她二舅才把屋子收拾出来,床榻铺得软软的,就等着你。”
“对了,你们是要下山去?”
“我们……”江禹刚开口,明光猛地打断他,“进山!我才从山下交到他这个朋友,听说山里出了个宝贝,我们去看热闹。”
山婶“哎哟”一声:“你们来晚啦,今儿个大宗门的仙人接管了那一块,可进不去。”
“他们要占了桃溪山?”
“不是占,是暂时接管,不许人进出,还喊咱们去开会,说丢了什么,要抓贼,让我们配合,见到陌生人一律上报。”山婶道,“他们来势汹汹,不好对付,村长同他们周旋了半日,他们才愿意退让。找人这事总算不归咱们管,但村头的告示牌被征用了,要贴什么悬赏令。”
“他们找什么人?”明光明知故问。
“说是两个少年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另一个……”山婶瞥到江禹的白裤子,顿住,狐疑地瞅他,“怎么像在找你们?”
江禹微僵,心底懊悔进村前怎么没给自己换身衣服,扭头一看,明光依旧气定神闲:“这打扮多常见呐,山婶,怎么会是我们呢?”
“对对对,怎么会是你们呢,瞧我。再说了,我们村民只管种地,不掺合仙人的事——他们没给多少好处。”山婶最后压低声音抱怨,看起来没有把怀疑往心里去。
她又招待了他们一会,起身去厨房催饭。
等人走远,江禹支走秀秀,鬼鬼祟祟地同明光咬耳朵:“留在桃溪村过夜会不会太危险了?”
明光“唔”一声,态度模棱两可。
江禹道:“但凡天鹤宗搜村,我们肯定会连累他们的。”
看着他略显焦急的模样,明光屈指弹他脑瓜崩,悠闲道:“笨蛋!”
江禹没躲开,所幸这一下并不痛,他皱皱眉忍下了。
“我半路进村,还跟山婶撒谎,可不是因为好玩,你瞧,这不是已经大致了解天鹤宗的动向嘛,他们越往这边集结,我们出逃的可能性就越高。别忘了苏凌,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只有找不到我们,天鹤宗才没有功夫关注几个外门弟子的去向。”
江禹悟了:“而且村里张罗了晚饭和客房,我们现在走,只会显得心虚。”
明光赞许地拍拍他的脑袋。
山婶可信,桃溪村的其他人却未必,尤其那几个二流子,村长看不上的好处,不代表他们不想捡。
“你换身衣服,一会吃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左右江禹这一身够脏够破,用术法洁净修补了也还是不太体面,为赴宴换身新的也不会惹人生疑。
心理战啊。
“……感觉像断头饭。”江禹喝口茶压惊。
饶是想摆烂,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耿直了二十年的工科生小江拿出参加江家晚宴的公式化笑容,应付淳朴村民们海啸般的热情。
托明光的福,晚餐很丰盛。
也还是托明光的福,他脸都要笑僵了。
夹着菜,江禹开始羡慕能和小孩坐一桌的明光,他们早早离席,不知跑哪里去野,等晚餐结束,明光才披着星光回山婶家,后面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扬着手里几张有些破烂的纸,兴高采烈地唤他:“江禹你快看这个!”
一众孩子叽叽喳喳地跟着笑。
“仙人画的画比我爹的脸还丑。”
“我家大黄都会画梅花,仙人还不如大黄!”
“我我我画得可好看了,明光姐姐一会去我家看我画画吧。”
吵得江禹一个头两个大,屋中昏黄的烛光从门窗透出来,落在被孩子们展开的那两张纸上,他看清上面的字和画,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们怎么把天鹤宗的悬赏令揭下来了?”
“上头有术法,本来是揭不下来的,但我用了点小手段——这实在太丑了。”明光端详着力透纸背的两个肖像,仿佛看见下笔人盲目的自信。
江禹沉默片刻:“织云长老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从天鹤宗摇人,而是……”
他从那个举手说自己画画很好的孩子手里接过炭笔,艰难分辨出自己的肖像,快速打型,三两笔在原先粗旷的线条上改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端庄优雅的半身像。
“找个厉害的画师。”
除了五官,能改的他都改了,顺便落款一只比耶的Q版少侠头。
听取孩子们哇声一片。
他低头去看明光,大抵因为屋中烛火太暖,落进她的眼里,让她的目光格外晶亮。
像崇拜。
但下一秒,她开口:“我也要这个!”
她指着少侠头,理直气壮地吩咐他:“你给我画,要这样子的!”
她比划叉腰仰天笑的动作。
狂得没边了。
崇拜个锤子。
江禹轻吐出一口气:“不画。”